第1章

我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报到那天
没去院长办公室。
按规矩，省卫健委的人应该陪我走一趟
班子成员排队握手，会议室里念文件
茶水摆好，每个人都说几句漂亮的废话。
我没兴趣。一家医院什么德行
会议室里看不出来，食堂里全是答案。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我换了件旧外套
没带任何人，拿着临时办的饭卡
自己走进了职工食堂。

食堂不小，正是饭点，人却不多。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端着盘子找位置，护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都压着声音。
靠南侧窗户那一排，坐得稀稀拉拉。
唯独正中间一张四人桌，位置最好，光线最足，旁边还搁了一盆文竹，却空着。
不是没人注意，是没人敢坐。
我端着餐盘，多看了两眼。
那桌子擦得比别的桌子干净，椅子上垫了皮质坐垫，桌角放了一个保温杯，
杯壁上还贴着写了名字的标签，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最显眼的是桌面上铺了一块深色桌布，跟其他桌子的白塑料台面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从家里带来的。
我走过去，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搁到旁边窗台上，拉开椅子，坐下。
周围的声音一下矮了半截。
有人筷子悬在嘴边，有人低头不敢看，还有两个年轻护士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欲言又止，被另一个拉了一下袖子，摇了摇头。
我打开餐盒，夹了一口土豆烧鸡。
味道不好。鸡肉柴得咬不动，土豆炖成了糊，可盘子里的鸡块却很多，全是大块。
菜价贴在窗口：一荤一素十八块。
比省卫健委机关食堂贵了一倍。
我正吃第二口，门口传来动静。
脚步很重，像走哪儿都理所当然。
一个声音先到了窗口。
"今天的排骨汤呢？我不是交代了，中午必须有汤？"
打菜的大姐赔着笑脸："蒋科，排骨没**，下午补上，下午一定补。"
"下午？我中午喝什么？"
说话的人嗓门很大，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我抬头，看见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梳得服帖，白大褂没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撑得紧绷。
他盘子里跟别人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碟单独的卤牛肉。
他走到我这张桌子前，先看见自己的保温杯被挪了位置。
脸色一下沉了。
"砰。"
餐盘重重砸在桌上，汤汁溅出来，甩到我手背上。
"谁让你坐这儿的？"
食堂安静了。
我抬头看他，没说话。
他大概把我当成了新来的规培医生或者进修生，见我穿得随便，年纪又看不出深浅，
底气更足了，双手撑在桌边，俯下身。
"问你话呢。哪个科室的？刚来的吧？没人告诉你，这张桌子不能随便坐？"
我抽了张纸巾，擦掉手背上的油渍。
"医院的食堂，还有专座？"
他嗤了一声。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我在这医院干了二十二年，这个位子就是我的。你赶紧端走。"
我看了眼桌上那块深色桌布。
"写你名字了？"
"用得着写？"
他一只手拍在桌面上，保温杯从窗台上差点震下去。
"这么多座位都空着，你偏挑这张坐，你什么意思？存心找事？"
旁边几桌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我环顾了一圈。
一张桌子，没人碰。一个科长，在几百人吃饭的食堂里拍桌子骂人。
满屋子穿白大褂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是整家医院都习惯了。
我把餐盘往里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
"你既然这么讲规矩，那我问一句，医院哪条**写了这桌子归你？
公家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你私产了？"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顶。
在这家医院，大概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还敢跟我犟？"
他弯下腰，一股子烟味扑过来。
"小子，你是真嫩。现在把盘子端走，去那边角落坐，这事我就当没发生。
你要是不识抬举，明天，你连这个食堂都进不来。"
我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完咽下去。
"你叫什么？"
"你还没资格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