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晓夏，这次你可得拉弟弟一把啊。"
王大强的声音带着一股特有的、近乎讨好的油滑，像一块黏腻的牛皮糖，紧紧粘在王晓夏的耳膜上，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湖南，初秋的周六傍晚，老家县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王家那栋两层的自建房里，灯光昏黄，将一桌子家常菜映得油光发亮。红烧猪蹄的酱汁浓稠，清炒时蔬的颜色还鲜绿着。这本该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庭饭局，父亲王大强、母亲刘桂芬、弟弟王宝，一家人难得聚齐。
王晓夏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爸，上个月我才给家里转了一万两千块。"王晓夏竭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不泄露出一丝波澜，"你当时说是给宝弟交培训班的费用，说好下个月就还我。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八天了。"
"哎哟，瞧我这脑子。"王大强一拍大腿，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最近忙着帮你弟打听生意的事，给忙忘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晓夏，咱们是亲父女，说这些就太见外了不是？几千块钱的事，还用得着算这么清？"
王晓夏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弟弟王宝身上。
王宝今天穿着一件新买的运动外套，脚上蹬着一双限量款球鞋，正低头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筷子都没怎么动。王晓夏记得，就在上上个月，父母以"家里屋顶要修"为由，从她这里拿走了一万五，两周后，王宝在朋友圈晒出了这双球鞋，配文是"小小犒劳自己一下"。
"不是算得清。"王晓夏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在自己的碗里慢慢拨弄着，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细细研究的物件，"主要是我手头也确实不宽裕。跑户外博主这行，装备损耗大，这个月的收入刚够覆盖成本，存下来的本来就不多。"
"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一个月能花多少钱？"
开口的是母亲刘桂芬。她放下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委屈感。
"你弟弟现在创业，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你在外面拍拍视频、爬爬山，粉丝那么多，那些广告接一个顶我们干一年。你弟弟从小身体就不如你好，吃了多少苦，你做姐姐的，能帮就帮一把，咱们才是一家人嘛。"
王晓夏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做户外运动博主三年，攒下了四十多万粉丝，接商单、出教程、带装备，每个月收入看起来可观，但装备采购、拍摄剪辑、团队分成扣下来，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并不如外人想象的那么多。这两年给家里的钱，她用手机备忘录记着，不多不少，已经有九万三千块了。
每一次的理由都那么冠冕堂皇。
给王宝交学费、给父亲看腰伤、家里要买新家电、王宝想考驾照、父母要去县城买药。
每一次都说"等家里宽裕了就还你"。
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妈，您也别这么说晓夏。"王宝在这时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精心修饰过的委屈，"姐在外面也不容易，都怪我没本事，老给家里添麻烦。"
他说着，眼眶居然真的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坐在王晓夏旁边的刘桂芬，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用手肘碰了碰女儿。
"晓夏，能帮就再帮一次吧。宝弟是你亲弟弟，小时候你们关系多好啊。"
王晓夏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刘桂芬躲闪着女儿的目光，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母亲总是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劝她退让，劝她忍耐，劝她要以大局为重。亲兄妹之间就是要守望相助，吃点亏没什么，女儿家不要把钱看得太重。这些话，王晓夏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妈，不是我不愿意帮。"王晓夏终于放下了筷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三年，我给家里的钱，一共是九万三千块。每一笔转账记录我手机里都存着。爸，你要不要我现在翻给你看？"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大强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