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饭搞卫生，等孙斌下班，陪刘桂香聊天。日子像一池死水，她站在水中央，水慢慢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一天凉过一天。
她把那份保单锁在自己贴身的小箱子里，和公证书放在一起。钥匙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那个箱子，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夜晚，下着小雨，路面湿滑。
林晚晴开着那辆结婚时家里凑钱买的二手代步车，从超市回来。后座放着两袋食材，刘桂香点名要吃酸菜鱼，指定了要用本地菜场买不到的那种酸菜，林晚晴跑了三个超市才买齐。
车开到南三环匝道下坡处，她踩刹车准备减速，脚下踩空了一样。刹车踏板软绵绵的，踩到底也没有制动力。车速在下坡段越来越快，前面是一个九十度的弯道。
她拨了孙斌的电话。
"你干吗？我正忙着呢。"
"刹车踩不住了，车停不下来。"
"啥？你别慌，你拉手刹。"
"拉了，拉不住。"
"那你降挡减速，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孙斌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正在跟人谈事，你自己想办法，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林晚晴最后的记忆是方向盘猛地往右打，车头撞上高架桥墩的水泥护栏，安全气囊弹出来，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她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二十三天。
医生跟孙斌说的是："脑部有淤血压迫，已经做了引流手术，但患者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我们没有办法给出确定的答案。最坏的情况，有可能成为长期植物人状态。"
孙斌站在病房门口，两手插在口袋里。
"那要是一直醒不了呢？"
"那就需要长期护理，费用不低。"
"一天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数。
孙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妈，医生说她可能醒不了了。您过来一趟，咱们商量个事。"
孙斌挂了电话，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蔓"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喂？斌哥？"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蔓蔓，我老婆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
"啊？严重吗？"
"医生说可能是植物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最近一定很辛苦吧。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暂时不用。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孙斌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过一阵子忙的，别担心，忙完了我就来找你。"
他收了电话，整了整衣领，换上一副沉重而疲惫的表情，回到病房门口。
正好遇到来换药的护士。
"孙先生，这几天您辛苦了，要不要通知家属轮流来看护？"
"不用。"孙斌摆摆手，嗓音沙哑，"她是我老婆。只要她还躺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别人我不放心。"
护士被他的话感动了，记在了交接报告里：家属孙斌，对患者关怀备至。
林晚晴是在第二十四天醒的。
准确地说，她的意识在第十九天就开始恢复了。起初是模糊的声音片段，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听不清词句，只有嗡嗡的震动。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能分辨出身边人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每天固定时间传来的、孙斌和刘桂香的对话。
第二十四天凌晨三点，值班护士去休息室补了一觉，走廊安静得只剩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林晚晴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刺到她流泪。她的手指麻木而僵硬，但她花了十分钟，一根一根地活动开了。腿没有感觉，但脚趾能动。她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没有叫人。
她把手伸向手机，拿过来，指纹解锁。屏幕上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朋友的问候和同事的慰问。她没有打开任何一条。
她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功能，按下录制键，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呼吸调整回深度昏迷时的频率。
等着。
上午九点，孙斌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医生护士靠近，然后关上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