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个清晨。
铜镜前，他站在我身后，执起玉梳为我梳发。
他梳得极慢，仿佛要把这个动作拖到地老天荒。
直到最后一根发丝压平，他握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顿，终于开口。
"昨夜，苏家派人来，说锦瑶在枯井边摔伤了腿，苏家老爷说，此事因我而起，要我给个说法。"
"苏家手握四州粮道，眼下我离不开他们。"
我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
他见我沉默不语，急忙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对你也是好事。有了苏家鼎力相助，我在朝中便如虎添翼。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便以侧妃之礼将你抬进门，你在王府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
"虽非正妃，但你知道的，我这里只有你。"
他放下玉梳，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哄劝。
"苏家那位还不懂王府规矩，日后内宅诸事，还要你多费心打理。"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我的神色，见我未曾哭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松下来。
可这份平静，却又叫他莫名不安。
他想起从前，不过是他晚归小半个时辰，我都会堵在门口，攥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要他赔我一整晚才肯罢休。
他抬手拂过我的发顶，将我轻轻揽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气息落在我耳边，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哑意。
"长宁，委屈你了。这是最后一次，等我腾出手来，定不负你。"
这怀抱，曾是我在满目废墟里唯一的依靠，如今，也让我彻底心寒。
恍惚间，记忆飘回两年多前。
那是父兄奉旨出征的前夜。
将军府里灯烛通明，父亲立在**，一身甲胄尚未卸下，满脸疲惫却掩不住激昂。
我缩在门边，看着院子里年轻的慕容渊一身玄色劲装，恭恭敬敬向父亲行礼。
"沈老将军，此番北征，末将**随行。"
父亲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宁，这是当年你们一起在校场练箭的慕容小子，如今已是**倚重的少年俊才。"
那时我不过十五岁，没听懂什么朝堂大事，只仰着脑袋，看他抬眸时的模样。
眉骨峻硬，目光清正，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利刃。
我踮起脚，喊了一声。
"慕容哥哥。"
他愣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渊"字的墨玉，放到我手里。
说是压惊，让我莫要担心父兄。
我把那块墨玉攥了整整两年，比命还重。
后来，父兄率军死守雁回关，将北戎铁骑挡在关外，以七千人换了三年边境太平。
捷报传回京城那一夜，我在将军府里备好了接风的酒席，等到天亮，等来的却是一道封存战功的密旨，和慕容渊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沈老将军忠勇可嘉，只是苏家这边，本王还需借力，这军功，便先记在苏放名下，日后再行补偿。"
那一夜我才明白，他给我的那块墨玉，从来不是承诺，只是一颗棋子的安抚。
铜镜里，他的眉眼依旧俊朗，我却觉得面目陌生。
我不动声色推开他，指尖抚过他的衣袖，缓缓替他理平。
他盯着我，眼里滑过一丝不安。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殿下，兵书我备好了，何时来取？"
他明显松了口气，迟疑片刻，吐出几个字。
"三日后，我亲自来。"
巧了。
三日后，我也有一件事要办。
我温顺点头，柔声催他去忙正事，他眉心却轻轻皱起。
"那些事自有属下去办，这几日我陪着你。"
"你从前不是说想去看护城河的冰灯？我现在便带你去。"
不等我开口，他俯身将我横抱而起，稳稳放上马背。
随即自身后拥住我，将我裹进宽大的披风里。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熟悉得让我鼻骨发酸，眼眶瞬间有了热意。
入夜护城河两岸热闹，人声鼎沸，灯火连天。
满眼都是烟火人家，我却看不进去分毫。
一道颀长身影从街角掠过，我心下一紧，不动声色抬眼。
慕容渊显然也看见了，他只迟疑一瞬，便低头凑到我耳边。
"长宁，你先在此处逛着，前边有你爱吃的糖人摊子，我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