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开路------------------------------------------ 开路，阴阳师死了。，看见那个穿和服的女人从村子中心被人抬出来。她的脸被一块白布盖着，布下面没有起伏。白布上洇着一小片暗色——从嘴角位置渗出来的。，陈易生注意到一件事——她腰间的短刀不见了。进村时挂着的，出来时刀鞘空了。。那个阴阳师进村之后，在祠堂门口停下来，用短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地上。她以为这是一种"净化仪式"——用血来驱邪。，在傩村的规矩里，祠堂门口不能见血。见血意味着祭奠还没结束，亡魂不能上路。。，表情没有变化。但从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上能看出来——指节发白，塑料外壳被捏得嘎吱响。，走到院门口。二叔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拿着爷爷的遗像在擦，一遍一遍地擦同一块地方。"我出去一下。""去哪里？""村口。"。只是说了一句："别过牌坊。"，拐了两个弯，到了村口。中山装男人看见他走来，没有让人拦，只是看着他走近。"你是昨晚被困在村里的那个大学生？"
"嗯。"
"你看到了什么？"
陈易生没说门口的脚步声，没说雾气里传出的唱腔，只说了二叔告诉他的那件事："前天晚上村里死了两个人。"
"我知道。"中山装男人说，"我们的无人机拍到遗体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中山装男人沉默了一下。"法医判断是心跳骤停。两个人的心脏同时停了。"
陈易生看着他。
"你知道这不是正常的事。"
"我知道。"中山装男人说。"但我的专家组给不出第二种解释。"
"那你带来的那两个呢？"陈易生看向被白布盖着的遗体。"他们给了解释吗？"
中山装男人没有回答。
陈易生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易生。"
"我叫周正平。"中山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镇邪司，外勤三组。如果你想起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的事。"陈易生打断他。"你们的人进村就死，因为他们用的是自己的规矩。这个村子只认一种规矩。"
周正平眯了一下眼睛。
"什么规矩？"
"傩戏。"
陈易生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手机亮了。钱多多的消息：
你刚才那几句，值一条命。但还不够。今晚雾来之前，你必须学会完整的七段傩戏。否则你也出不来。
陈易生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屋子。
——
傍晚五点半。太阳开始往山后面沉。村子的影子拉长，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然后变成灰蓝。
陈易生坐在爷爷的房间地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把七段傩戏的流程从头到尾默背了三遍。唱词记住了，步伐记住了，手势记住了，鼓点记住了。但记住和会做是两回事。
他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完整的仪式。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有灰色的雾气开始从地缝里渗出来。
和昨晚一样。贴着地面，慢慢扩散。
但这一次他没有站着等。他站起来，取下墙上那个被红布盖着的面具。
红布揭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干透的木头混着某种油脂的气息。面具是木质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五官雕刻得不像人脸。眼眶位置有两个洞，洞里面是空的。
他把面具翻过来。
背面刻着三个字：开路先。
少了一个"锋"字。使用频率太高，那个字被人反复摩挲，磨没了。
陈易生把面具举到面前。
他以前没戴过傩面。他从来不知道，戴上面具的那一刻，世界会变样。
面具贴上脸的一瞬间，周围的声音消失了。风声、远处的对讲机声、二叔在楼下的脚步声——全部消失。世界变成绝对的静默。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看到了。
透过面具的眼洞，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发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每种材质都在散发不同颜色的气——桌子是灰白色的，床是暗灰色的，墙上那张老照片的玻璃面反射着一层淡淡的蓝光。但真正亮眼的东西不一样。
爷爷的笔记本在发光——不是从表面反射光，是从纸张内部透出来的淡金色，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时留下的温度。
铁皮箱子在发光——深蓝色，箱盖边缘的蓝色光芒比其他位置更亮，像锁扣上还有未散的指尖触碰。
门框上沿贴着一张黄纸符——红色的光，像一小团火在燃烧。
陈易生转了一下头，整个世界跟着转动。
陈易生转了一下头，整个世界跟着转了。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村子。
灰色的雾气从每一条地缝、每一条排水沟、每一条石板缝里涌出来。但那些不是雾——那些是怨气。灰白色的气团从地下往外冒，越积越厚，翻涌着，纠缠着，像无数条灰色的蛇在地面上爬。
而村子的正中央——老祠堂的屋顶上——有一团光。
不是灰白色的。也不是金色。
红色的。像心脏一样在跳动。每跳一次，地面上的怨气就跟着往那个方向流动一次。
陈易生盯着那团红光看了五秒。
然后他听到了唱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面具里面传来的。从他贴着面具的皮肤上，骨头传导进来的。一个老人唱傩戏的声音，很低、很慢，像隔着很远的路在唱。
和他昨晚听到的是同一首。但这一次，他听清了唱词：
开路先锋，引路前行。前方有路，莫回头……
他跟着那声音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取下面具。
世界恢复正常。声音回来了——二叔在楼下喊他吃晚饭。窗外的灰雾正在涨潮，已经漫过了院墙。
陈易生拿着面具走下楼。
"二叔，帮我把爷爷的鼓找出来。"
陈德厚从厨房探出头。"你想干什么？"
"今晚灰雾再来的时候，我要给爷爷送葬。"
陈德厚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进储物间，从最深的角落里翻出了一面老鼓。
鼓面有些破了，但还能敲。
陈德厚把鼓交给陈易生的时候，手在鼓面上按了一下。
"你爷说，如果有人能用这面鼓给他送葬，他就是死也闭眼了。"
陈易生接过鼓。鼓很沉，边角被磨得发亮，鼓面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用牛皮胶和麻线补的，补丁叠着补丁。这面鼓被用了很多年，很多代人。
——
太阳落山。
灰雾从村口涌入，沿着主街推进。陈易生站在堂屋门口，面具系在腰间的绳子上，一手握着鼓槌，一手托着鼓。鼓槌是老竹子做的，被汗浸透了，握上去有一种温润的手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棺材。
手机亮了。钱多多的消息：
全球直播又开了。你要干什么？
陈易生没回。他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然后他戴上面具。系带在脑后系紧，木质面具贴上皮肤的那一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灰雾的颜色在他眼中变了——不是灰了，是半透明的白色，像一层纱布遮住了视野。但透过纱布，他看到了那些发着光的路径——从堂屋门口延伸到祠堂方向的石板路上，有一串模糊的金色脚印。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还没完全消散。
他跨过门槛，走进灰雾里。
雾气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
他朝着那串金色脚印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二叔站在门口的身影。身前是雾气最深的地方，那团红光在祠堂顶上跳动。
手机屏幕在抽屉里亮着。钱多多最后发了一条消息——他没看到：
你戴面具的时候，全世界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