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归乡------------------------------------------ 归乡，陈易生靠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二叔发来的消息：你爷走了。三天了。等你回来下葬。，扣在膝盖上。。前排有个小孩在哭，**哄不住，自己也跟着烦躁起来。陈易生把卫衣**拉上，遮住半张脸。。，爷爷催他回来的，说是"有事说"。结果他在村里住了七天，爷爷每天就是抽旱烟、晒太阳、说一些"你以后就知道了"的话。他待不住，提前回了学校。，是临走时爷爷塞给他一枚铜钱。"戴身上。""这是什么？""别问。戴身上就行。"——铜钱还挂在那里，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从没摘过。洗澡都不摘。不是因为他信什么，是因为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商量，是交代。。司机回头喊："傩村的下车了。"，从行李架上扯下背包。车厢里的人都在看他——村里人很少，谁家来了外人，全车都知道。。车门在身后关上，柴油机的轰鸣声沿着山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弯道后面。
路还是那条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边是稻田，稻子刚抽穗。村口的牌坊上写着两个大字：傩村。
陈易生背着包往里走。
路上没什么人。
这个点应该是晚饭前后，按理说该有人在门口择菜、在巷子里赶鸡、在井边洗衣服。但村子的主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路中间啄食，看见他也不躲，慢悠悠地让了半步。
他走到自家门口。院子门开着，堂屋里亮着灯。
二叔陈德厚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回来了。"
"嗯。"
陈德厚站起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句开头。
陈易生跟进去。堂屋正中央停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没合，里面睡着的人他认得——瘦了太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颧骨撑得老高，但轮廓还是他爷爷。
他站在棺材前面站了片刻。
没有哭。哭不出来。他和爷爷不算亲，一年见一两次，通话记录里大部分是爷爷打给他、他没接。但看着那张脸，心里还是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团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
"村里其他人呢？"他问。
"不敢来。"
"不敢？"
"头七没过，按规矩不能串门。"陈德厚说。他没有看陈易生，盯着棺材的边角。"你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记这些规矩。
"明天出殡。"陈德厚说。"今晚你在老屋住，别乱走。"
"我住哪儿都行。"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晚饭是二叔做的——一盆酸菜鱼，一碗**，一盘炒青菜。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中间隔着三碗米饭和一盏白炽灯。鱼是昨天从溪里捞的，肉是去年冬天熏的，味道很重，吃不出新鲜感。
"你爷走之前留了东西给你。他念叨了好几次，说等你回来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陈易生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在他床底下，一个铁皮箱子。"陈德厚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密码我不知道，你自己试。"
"你为什么不打开看？"
陈德厚没接话。低头扒饭。
饭后陈易生去爷爷的房间。老屋是那种南方常见的二层木楼，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墙壁上糊着旧报纸，年份能追溯到九十年代——上面还印着"抓住机遇深化**"的标题。
爷爷的房间在二楼西头。门没锁。
陈易生推开门，拉了灯绳。灯泡亮了一下，灭了。他试了两次，不亮了。手**开手电筒，光扫过房间。
木床，老式衣柜，墙上挂着一把二胡和一个面具。
面具被****盖着，看不见下面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蹲下去，伸手往床底下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铁皮箱子，尺寸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他拖出来。
箱子没有锁，扣着一个老式密码锁，三位数。他试了爷爷的生日，不对。试了***忌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咔。
开了。
里面三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硬壳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一枚铜钱——和他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新、没被盘过。一沓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线条。
陈易生拿起笔记本翻开。
纸张泛黄，边缘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爷爷的字占了大半本，从前往后写；后面几十页是空白的，像是留着等人补。
第一页只有六个字——横平竖直，笔锋很重：
礼官不是官职。是规矩。
第二页：
傩村的规矩从明朝传下来，七段傩戏，送亡人上路。中间断了二十年，我接上的。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了，看不清。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规矩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破的。
陈易生正准备翻**页——
窗外传来声音。
不是什么明显的动静。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但带着音节起伏。拖得很长，忽高忽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黑暗里唱着什么。
傩戏的调子。他小时候听过。村里逢年过节会唱，爷爷也唱过。但那都是白天，在祠堂门口，锣鼓喧天，围着一大群人。不是这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唱的，没有锣鼓伴奏，只有人声在夜风里上下起伏，像一根线在风中飘。
陈易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村子在月光下面。
街上没有人。但每户人家的窗口都亮着灯。没有一家熄灯的。所有灯都亮着，从村头到村尾，像一条发光的蛇卧在山谷里。
唱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他低头看——村口牌坊的位置，灰色的雾气正贴着地面蔓延。雾不高，不到膝盖，但推进的速度很快，像有人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布。
手机响了。
二叔打来的。
"……别出门。"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什么情况？"
"别出——门。看到什——不要——"
电话断了。
陈易生把手机屏幕凑近看——信号格那里不是空格，是一个叉。
他回头看窗外。
雾气已经推进到他家院子门口。
唱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有人赤着脚，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从走廊那一头走过来。木板在承重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嘎吱。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
陈易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有动。手电筒的光照着门板——木门上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但他的影子照在门上，门外如果有人的话，也能看见他。
他等了三秒。
门外没有敲门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隔着门板，很浅、很慢的呼吸，像一个人把脸贴在门缝上，正在听屋里的动静。
陈易生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