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荒原烬歌  |  作者:墨锋白  |  更新:2026-05-21
鱼与绳------------------------------------------,陈屹盯上了那条河。,是营地北边那条大河。,往平原去,最宽处有十几步,水色发青,看不清底。,看见水面上有鱼在翻——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是几斤重的鱼。。不用追、不用围猎、不用跟野猪拼命就能拿到的肉。。。是抓不住。徒手抓鱼需要水清、鱼慢、人手快,这条河的水常年发浑,鱼在水下一晃就没了影。——骨矛入水会偏,水的阻力跟空气不一样,看着扎中了,提上来是空的。,浪费了几根好矛头之后就不试了。,不值。同样的力气,在林子里能打一头鹿,在河边连片鱼鳞都刮不下来。。孩子们偶尔在河边浅滩上翻石头抓小虾,抓到了就生吃,那是吃着玩的,不算食物。。、看鱼的游动轨迹、看河底的暗影往哪个方向移动。,贴着石壁游,在水流最缓的地方停下来觅食。
它们吃的是水草和水里的小虫,嘴巴一张一合,动作很稳。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去抓,只需要让它们自己上钩。
他需要一根鱼钩,和一根足够细的线。
鱼钩他已经在做了。那天晚上在篝火边用碎骨片弯了个钩形,对着火看弧度不太对称,又拆了重新弯。
弯了三次,才弯出一个像样的钩子。钩尖用细砂石磨过,能挂住指甲盖。钩尾留了个凸起的骨节,用来拴线。
他把鱼钩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小,白,弯得不太好看,但能挂住东西。够了。
线是最难解决的。
部落里现有的线全是兽筋和麻绳。兽筋太粗,最小的也有小指粗,鱼咬不住。
麻绳是用树皮搓的,粗纤维多,入水之后会发胀变软,拉两下就断了。
他试着用细麻绳拴住鱼钩放进水里试了试,手指一拉就能拉断,根本经不住鱼挣。
他在营地边上找到了隼。
隼正在把自己上次背回来的藤条按粗细分类。细的编绳套,粗的编背篓。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三四捆,每一捆都用不同颜色的树皮绳扎着——隼的习惯,他分好的东西从来不乱。
“有没有比头发丝还细的东西?”陈屹蹲下来问他。
隼抬起头,想了想。
“有。麻线。”
“麻线太脆,拉两下就断。”
“不是这种。”隼把他带到一个老妇人面前。
那是营地里年纪最大的女人,手指已经伸不直了,但每天坐在棚屋门口捻线。她捻的不是普通麻线。
是一种陈屹没见过的细草,灰绿色,纤维极细,捻出来的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一圈一圈盘在石板上,整整齐齐,像一盘银灰色的蛛丝。
老妇人说话很慢,嘴里只剩几颗牙,但吐字清楚。“这叫鳞草。河边湿地里长的。不是麻。麻是粗线,这个不是。”她把手里捻到一半的线举起来给陈屹看,“你拉拉看。”
陈屹接过来拉了一下。没断。再用力——细线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还是没断。
他试了几股更粗的,三股编成一股,五股编成一股,五股编成的线已经细如发丝但韧度足够挂住一条几斤重的鱼。
他把线绕在手指上试了试张力,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够不够多?”他问老妇人。
“不多。这个东西不好找,只有河边那块湿地里长。我眼睛不好,看不清哪儿长哪儿不长。都是孩子们采了带回来,采得杂,得慢慢挑。你要很多的话……”她想了想,“让他们天天去采,我天天捻。”
“够。先捻这么多。”陈屹拿走了她捻好的所有细线,临走时把一小块磨好的骨针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骨针的时候先对着太阳看了看,低头放回腿边的小藤盒里,看动作好像没当回事。
陈屹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叫住了他,指着自己棚屋角落里堆着的几捆干鳞草。“你刚才说孩子们采得杂——这些都是。你把挑剩的粗秆拿去,不用再还回来。”
陈屹把这批鳞草放到隼脚边。隼没问做什么用,直接开始重新过手分拣,把碎叶抖进装引火料的树皮筐里,只留最干净的双手抱回给了老妇人。
陈屹拿着细线走回河边,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他把鱼钩拴在细线末端,用刚才在浅滩用骨刀撬出来的一只小虾穿在钩尖上。小虾还在动,腿在他指尖乱蹬。他把线放进水里。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细线在水流里微微颤动。
第一次,线往下沉了一下。他拉太快了——鱼钩空着上来,虾没了。
第二次,他让线多沉了一会儿。线又往下坠,他在手里感觉到一股力道在拽,不猛,但很稳,不是水流,是活东西。他轻轻一提,一道银白色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水花溅到手背上。鱼在空中甩着尾巴,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握住鱼身,从鱼嘴里把钩子退出来。鱼还在他手里跳,滑溜溜的,差点滑脱。
是一条青背鱼,大约两斤。
他把鱼放在石头上,看着它张着嘴、鳃盖一开一合。
然后他把鱼放进身旁用细藤条临时编的兜子里,重新往钩上穿了一只虾。
第二竿下去的时候,隼从营地那边跑过来,蹲在岸边看。
他没出声,就是蹲着。看了一会儿,他看见陈屹又提上来一条。
这次是一条细鳞鱼,比刚才那条小一些,但更肥。
隼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个——也是肉?”他指着鱼。
“也是肉。煮了能吃,烤了也能吃。”陈屹把第二条鱼放进藤兜。
隼没有说话。这个沉默寡言的猎人在成长过程中学会的所有打猎知识都是关于陆地动物的。在水边,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往营地跑。
跑得太急,在河滩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爬起来继续跑。
陈屹在河边继续钓鱼,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远处传来隼的声音,在大喊什么,喊得很响,但听不清。
不多时,营地里的孩子来了三四个。疤的孙子豆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更小的。
他们蹲在岸边,压低了声音不敢出声,紧紧盯着水面上的细线。
豆趴在石头上,下巴搁在石面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浮线,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陈屹把第三竿的位置让给了他们。
他把细线塞进豆的手里,豆用两只手死死攥住。
鱼坠了一下的时候,豆差点滑下去,陈屹从后面拽住他的兽皮领子往回拉。
鱼带着豆在水面上来回跑了三四步,被鱼拽着走了半圈,最后绊了一跤,被陈屹从后面捞起来。
那条鱼脱水时甩动的银色弧线险险擦过他的头顶挨着水面侧飞出去,摔在河滩上。
豆整个人翻倒进浅水里,压碎了水面倒映的一小片天,爬起来时脸上的泥巴混着沙子往下淌,可他还是扑住那条青背鱼抱在怀里,鱼尾甩了他一嘴巴。
他抱着鱼,浑身泥水,看着陈屹
“我抓到了。”
“你抓到了。”
豆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条还在甩尾的鱼,没有笑,但他抱着鱼的手抖了很久。
那天晚上,营地的篝火上多了一样东西。
瓦罐里煮着切块的鱼肉,混着野薯和几片陈屹从河边拔回来的水芹叶子。鱼汤翻滚着白沫,汤色渐渐从清汤变成奶白。瓦罐受热均匀,不会把鱼煮散,鱼肉在沸汤里颤动着,完整而嫩滑。鱼肉的腥味被水芹叶子压下去大半,只剩一股清甜的鲜香。
营地中央那只大瓦罐里也在煮鱼。骨让女人往汤里加了几块野薯和一把野菜。野菜放得不多——他们对水里的东西没有经验,不敢贸然往鱼汤里放太多不认识的配料。但他们很小心地煮着,不断把浮沫撇出来,这是煮肉汤的老规矩。鱼香飘起来之后,连蹲在外围的猎犬都拼命嗅鼻子。
“没牙的东西也能吃?”一个老猎人端着树皮碗,将信将疑。
“没牙,但有肉。”矛已经喝掉半碗鱼汤,用鱼刺在泥地上画了个竖杠,“比鹿肉软。阿果那样的孩子咬得动。”
老猎人低下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眼,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品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往碗里又盛了一勺。
黑齿分到了一碗鱼汤。他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站在自己的篝火边低头喝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低头看汤。喝完一碗,他也没去再添,只是把碗放在脚边,看了那口瓦罐好一会儿。他那个跟班在旁边啃鱼骨头,把鱼骨咬得嘎嘣嘎嘣响。黑齿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跟班把已经咬碎的鱼骨老老实实搁在了碗沿上。
饭后,骨把陈屹叫到了自己的棚屋前。他把已经喝空的鱼汤碗往火边一放,手搁在膝盖上。“河里有多少?”他问。
“很多,钓不完。”
“冬天也有?”
“冰下也有。凿开冰,鱼还在下面,只是游得慢些。”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明天不去林子里了,你就在河边,”矛从后面接了一句,抄着矛杆走过来,
朝坐在棚屋外的骨和陈屹扬了扬下巴,“再带两个人给你。钓就多钓点,趁还没冷透,晒些干的。弄个鱼架子。不过——盐得快找。”
矛说完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鱼刺,“明天我亲自来河边看你怎么放线。”
鱼干架子是在河边搭起的。削尖的木棍支成三排,上面横着细竹竿。
鱼剖两半,摊平在架子上,阳光穿透鱼肉,把鱼刺的影子印在底下的碎石上。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干燥而有咸味。风过鱼身时,鱼肉的边缘微微翘起来,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光。
隼主动跟营地里的孩子约法三章:不准在支架附近跑,不准摸晒的鱼肉,收架子的活只能由老人和伤了的猎人动手。几个淘气小子学会只在底下垫高了坐,远远看。
这个新食物来源带来了一个陈屹没有预料到的改变:孩子们开始主动往河边跑了。他们不敢钓鱼——鱼线太细,鱼钩太金贵,但他们在浅滩上翻石头抓小虾,在河边湿地采鳞草回来给老妇人捻线。
豆把自己的第一只小鱼篓用藤条编好,手太生拆了两遍,拆到第三次他把藤条打湿了编,编出一只密得能装水蚤的方口篓。
昨天他在一块浸在水里的石面上发现了一只没见过的长须虫,没有伸手去抓,而是用两截细树枝夹着小心翼翼放进篓里捧了回来。
陈屹还没看清,隼先凑过去看了,说这家伙他也没见过,能吃不能吃得留着看。
一群孩子马上围了过去,在地上用树枝给它划了个圈,轮流盯着看了小半个时辰。
过了一会儿有另一只小点儿的从孩子们脚边绕过,他们自动散开一条道给那虫子让出水滩。
陈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是部落里第一群不害怕水的人。
老一代人对水有恐惧,洪水的事还刻在心里。
但这些孩子从鱼和鳞草开始,把水当成了有食物的地方。
他一刻也没有动过“教他们游泳”的念头——真正会吃水的时候他们自然能学会,他不需要过早当一个爱讲课的人。
这天傍晚,石来了河边。
他没带鱼竿,也没带鱼篓,只是坐在河滩上,低着头看水面。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在他的影子上,把他的倒影切成碎片。
陈屹正在收线。他已经钓了一下午,手指被细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见石坐在那里,没有过去打招呼。他在等。
石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爹,话少。”
陈屹手里的线停了一下。
“他活着的时候,除了磨石头,就是磨骨头。磨了骨头,又回去磨石头。”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语速比他平时说话更慢。“有人笑他,说他磨出来的东西都是不中用的。他说骨头里面有针。”
陈屹没有插话。
“洪水那年冬天,他磨了一整个冬天。磨烂了七块磨石。针没磨出来。开春,他继续磨。洪水来的那天晚上,他还在磨。”石弯下腰,从脚边捡了块扁石子,往水里扔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磨烂的磨石,我后来去老营地找过。埋在泥底下,挖了半天。没找着。”石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抬头看着陈屹,“你磨出来了。”
陈屹把最后一截鱼线收好,卷在手指上。
“我不是他。我只是比他多知道了一些东西。”
石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随身的兽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骨片刻的小东西,还没有小指头大,形状像一条鱼。鱼鳞是用燧石尖一道一道划出来的,细密而工整。
鱼眼处穿了极细的孔,穿了一截捻过的鳞草线。尾鳍微微翘起,方向跟鱼身不在一个平面——不是刻扁了,是刻意用骨头的弧度留出来的动势。
“给我爹的。”石说。“放河里。”
陈屹看着他。石没有解释,但陈屹懂了。
他站起来,把鱼线卷放在石板上。石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水边。
石蹲下去,把那条小小的骨鱼放进水里,让水流漫过它,然后松开手。
骨鱼被水流托着,往下游漂了几步远,鳞片上的刻痕在水光里一闪一闪。
然后它沉了下去,在一处回水石缝间翻了半圈,亮光从尾尖收敛消失。
石蹲在岸边,看着它沉下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河沙。
“明天我帮你去收线。多钓。”
他没等陈屹的回答,沿着河滩走了回去。夜风卷过河面,陈屹把新钓的一串鱼提在手里,跟在他后面。
篝火已经烧低了。骨往河的上游方向望了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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