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看着这条窄巷子。。三年的时间，足够叙利亚的废墟上长出新的野草，足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足够一个老人从健步如飞变成躺在床上说不出话。。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六层，外墙的涂料斑驳得不成样子，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里藏着四十年的风霜。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各家窗户里伸出来，有的用黑胶布缠着接头，有的已经露出了铜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夹杂着垃圾堆的酸臭，还有谁家在炖排骨，肉香混在里面，竟也不觉得违和。。，轮子碾过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到他的行李箱，后面跟着一个老**喊“慢点慢点”。一楼的大爷正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看到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没认出来，又低头收床单了。，足以让邻居忘掉一个不常回来的人。，龙战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换了，以前是碎花的，现在是素色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墙上的小广告又多了几层——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三楼左手边，那扇掉漆的绿色防盗门，门把手还是那个，松了，要用点力才能关上。。。“来了来了——”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油烟味，像是在炒菜。。，手里拿着锅铲，头发随便用夹子夹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额头上，被厨房的热气蒸出了汗。
她看到龙战的那一刻，锅铲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妈，我回来了。”
王秀兰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龙战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使劲往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
龙战被拽进屋里。行李箱放在门口，门被王秀兰用脚踢上。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王秀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眼眶都凹下去了。你是不是不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再忙也得吃饭——”
“妈，我吃了。”
“你吃了什么？泡面？还是面包？你看看你这手——”她抓起龙战的手，看到他掌心的茧和指节上的伤疤，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工作？”
龙战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妈，就是普通工作，跑跑业务，到处出差。”
“跑业务能把手跑成这样？”
“签单签的。”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敷衍，但也没再追问。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菜还炒着呢。
龙战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套。一台老电视，屏幕上有几条竖线，该换了但一直没换。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弟弟龙飞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三名。奖状旁边是一张全家福，他入伍前拍的——龙建国还能站着，王秀兰还没白发，龙飞还是个坐在妈妈腿上的小不点。
龙战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哥？”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龙战转过身。
龙飞站在卧室门口，瘦高个儿，一米七几，穿着校服，********。脸上的婴儿肥已经褪了，下巴线条开始有了棱角。嘴唇上方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快要变成胡子了。
三年前，这小子还是个追着他要零花钱的小孩。现在都快比他高了。
“长高了。”龙战说。
龙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过来，一把抱住龙战，抱得很紧。龙战能感觉到弟弟的肩膀在抖，能听到他在努力憋着不哭出来的声音。
“哥，你终于回来了。”龙飞的声音闷在龙战的肩膀上。
龙战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他的喉咙也有些发紧，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不是逞强，是习惯。当了八年兵，在战场上待了七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绪是奢侈品，战场上没有，回家也不能有。因为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行了行了，吃饭了！”王秀兰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盘***，一盘炒青菜，“骁子，拿碗筷。”
“来了来了。”龙飞松开龙战，转身去厨房拿碗筷，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炖得软烂，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一碰就散。青菜炒得翠绿，蒜末的香味还在上面飘着。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蛋花打得很碎，西红柿的酸味闻着就开胃。
王秀兰一个劲地往龙战碗里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妈，够了，吃不完。”
“吃得完。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龙飞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低头扒饭，不让龙战看到。
龙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甜适中。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妈，还是那个味。”
王秀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两下，又去给龙战夹菜。
“爸呢？”龙战问。
饭桌上的气氛沉了一下。
王秀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在医院。还是那样，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医生说要长期康复，一个月好几千块。”
“明天我去看他。”
“嗯。”王秀兰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饭，龙战帮王秀兰收拾了碗筷，然后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江城六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灯亮着，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吵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然后“砰”的一声摔门，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
天机的消息：“魏长天下周三到江城，住江城国际酒店。安保级别高，随行八人，其中两个是退役特种兵。酒店平面图和安保部署发你邮箱了。”
龙战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水泥栏上，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直到火星完全熄灭，才扔进垃圾桶。不留痕迹，不留火患。这也是习惯。
八年了。
该算账了。
他转身回到屋里，王秀兰正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龙飞已经回房间写作业了。
龙战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
信封里是两万块钱。
他拿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妈，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王秀兰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睡着了。
龙战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再拉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垃圾堆的酸臭味和远处谁家在烧蚊香的烟气。
龙战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是城市的灯火映上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天机的消息。
江城国际酒店。
下周三。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窗户里，王秀兰拉开窗帘，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的手攥着窗帘布，攥得很紧。
“平安回来。”她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