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号仓库在棉纺厂最西北角，紧挨着一堵长满爬山虎的围墙。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一片泥泞。苏晚晴走在前头，手里攥着一大串钥匙，脚步很快。何庆举着手电筒跟在后面，光柱扫过去，前面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积水。

“苏会计，这条路白天也这样？”何庆差点踩进一个水坑。

“比这还差。去年报了三次维修，***一次都没批。”苏晚晴头也不回。

许铭走在最后面，目光在打量两侧黑黢黢的厂房。

前世的记忆里，棉纺厂全面停产是九三年年底。现在是九二年春，还有窗口期。但如果七天欠薪兑不了现，这个厂子照样撑不过今年夏天。

前面出现一座灰扑扑的砖混建筑，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苏晚晴翻了几遍钥匙串，找到一把最旧的，拧了好几下才咔嗒一声弹开。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何庆打了个喷嚏。

苏晚晴找到电闸往上一推，头顶白炽灯闪了两闪，泛着昏黄的光亮了起来。

许铭往里一看。

满满当当。

整个仓库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从地面码到房梁，全是麻绳扎好的布匹。灰扑扑的牛皮纸包装上，贴着***的出厂标签。

“四百七十二万三千码。”

苏晚晴报了个精确数字。

“***扩产赶出来的纯棉卡其布，碰上治理整顿，订单萎缩，就积压在这儿了。颜色是普通卡其和军绿，老式斜纹厚织，如果不是当时上面下的订指标，厂**本就不会生产，毕竟市面上根本卖不动。”

她顿了一下：“***去年打了报告，要当废品折价卖给邻县一家再生棉厂。每码三分钱。”

“三分？”

何庆瞪大眼睛，“四百多万码，才不到十五万？”

许铭没接话。他抽了一段布出来，拿到灯底下看了看。

手感厚实，纯棉，经纬密度高。

他翻过来看背面纹路，又使劲拽了拽。结实。

“这批布的具体参数你清楚吗？”

苏晚晴微微一怔。

这问题很专业，一般领导不会这么问。

她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21支乘以21支，密度108乘以58，幅宽59英寸，克重310克左右。重磅纯棉。而且是用咱们县**国库棉之后剩余的特级棉放出来的，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

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

那还用问！

这何止是没有问题啊，这是很好很好的问题啊。

许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21支纯棉卡其，310克重磅。

这个参数，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几乎比那批让广交会疯狂的“复古水洗工装布”的黄金配方，用料还要扎实，毕竟，商业的黄金配方还要考虑成本和市场之间的平衡，但国营厂考虑的只有生产任务和完成指标。

他把布折好放回去，靠着布匹摞子，双臂抱胸。

“苏会计，你听说过石磨水洗工艺吗？”

苏晚晴眉头皱起来，思索了几秒：“你是说用浮石和酵素在工业洗衣机里反复磨洗，让布面产生自然的褪色做旧效果？”

许铭挑了挑眉。这个年代能一口答上来的人不多。

“没错。”

他把一段卡其布在手里揉了揉，“这批布颜色老、款式土、手感硬，放在国内市场是垃圾。但是换个思路——石磨水洗处理后自然褪色、表面起毛、手感变软，裁成欧美工装尺码贴上复古标签，在国际市场上能值多少？”

苏晚晴的呼吸一滞。她脑子飞速运转。石磨水洗后的纯棉卡其布，质感接近真正的老式军用工装面料。欧美这几年正兴复古风潮，从牛仔裤的做旧水洗就能看出端倪。

“每码至少一块到一块五。”她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三分钱和一块五，五十倍的差价。

许铭却只是淡淡的一笑，缓缓的补充道：“如果做得好，每码能卖到两块。”

“美金！”

何庆在旁边听得发懵。他只听明白一件事：许主任打算把这堆废布变成宝贝。

“但有几个问题。”苏晚晴强迫自己冷静，“第一，石磨水洗需要专用工业水洗机，厂里没有。第二，工艺对温度、时间、浮石粒度要求严格，国内没有成熟经验。第三，做出来了怎么卖？没有外贸渠道。”

许铭嘴角微微上扬。三个问题问得好，说明苏晚晴不是只会空想的人。

“一个一个来。水洗机，鲁西南有好几家牛仔洗水厂，设备通用，稍加调整就能洗卡其布。初期做五万码样品，委外代工，比自己买设备便宜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