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几支蜡笔和一叠白纸——"画画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季国昌说。
季澄推门进去的一瞬间，鼻子里灌进了一股没来得及散开的风油精味。
风油精。
提神用的。
一个"智力障碍"患者，需要提神？
季澄目光扫了一遍房间。床铺叠得松松垮垮，看着像没叠好——但被角的折痕很直，是故意弄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根充电线。
充电线，但没有手机。
客厅茶几上那部手机，用的就是这种线。
盈盈你可真忙。白天在客厅装傻，晚上回房间充电玩手机。这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季澄整理床铺的时候把第三个摄像头贴在了衣柜顶部的缝隙里。角度正对着书桌和床。
"好了，盈盈的房间干净了。"
季盈盈跟在后面，抱着一只旧布偶熊，眼神涣散地晃来晃去。
"姐姐棒——"
季澄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指碰到头皮的时候感觉到了——发根没有汗味。干燥，清爽，刚洗过的触感。
盈盈每天只有季澄帮她洗头的时候才洗头。
但今天季澄没帮她洗。
她自己洗了。
季澄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洗发水的薄荷气味。
"盈盈，姐姐做西红柿炒蛋好不好？"
"好——甜甜的——"
八年了。
八年来，季澄照顾这个妹妹——喂饭、洗头、换衣服、擦口水、哄睡觉、半夜被噩梦哭醒了要抱着安慰。
八年来，她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没有自己的时间。高中没读完就辍学打工。同学聚会她一次没去过。
因为"盈盈离不开你"。
季澄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刃碰到案板，哐的一声脆响。
汁水溅到手腕上。凉的。
她盯着那一小片红色的汁水看了两秒。
上辈子也是这双手。
在山沟炕上抓住门框，指甲断了三根，血混着泥糊在木头上，被那个男人拽着头发拖回去。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
别想了。
这辈子没有山沟。
这辈子只有热搜。
她把西红柿炒蛋端上桌。
晚餐的时候季国昌和方丽华都在。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季国昌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盈盈碗里。方丽华帮盈盈擦嘴。
没人给季澄夹菜。
也没人看季澄一眼。
她低头吃饭。
饭粒在嘴里嚼了二十几下才咽下去。
"妈，盈盈下周该去康复中心了。"季澄开口。
方丽华头都没抬："嗯，你安排。"
"这个月的训练费——"
"**刚交了车贷，手头紧。你先垫着，月底给你。"
月底给你。这句话季澄听了四年。一次都没兑现过。
她夹了一块西红柿。酸的。
"好。"
饭后，季国昌去阳台抽烟。方丽华看手机。季盈盈被方丽华牵着回了房间。
季澄洗碗。
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哗啦啦的声音盖住了一切。她把手伸进热水里，指尖被烫得通红。
手机震了。
她用手背按亮屏幕。
柏砚：明晚吃火锅？我请。
季澄把手擦干，打字。
"明晚加班。改天吧。"
柏砚：又加班？老板压榨你啊。要不换个工作？我可以帮你问问。
季澄看着这段话。
上辈子她信了。觉得柏砚体贴、上进、替她着想。
可后来她才知道——柏砚"帮她问"的那份工作，是故意把她推荐到一个经常出差的岗位。
出差多了，陪盈盈的时间就少了。
陪盈盈的时间少了，盈盈就有更多机会和柏砚"偶遇"。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不用了，我这边挺好的。"
她关了聊天界面。
打开邮箱，给自己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3月10日记录。
正文：
"客厅摄像头已安装。走廊摄像头已安装。卧室摄像头已安装。"
"今日观察：1.自主换台至财经频道。2.头发自行清洗。3.枕下充电线。4.风油精。5.手指灵活度测试——钢琴指法级别。"
发送。
水龙头还开着。
季澄把手伸回水里，搓了搓指缝。
厨房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
她透过那层雾，看到窗外对面楼的灯火。
一格一格，亮着暖**的光。
她的这一格，也亮着。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盏灯底下——
养了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