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朕许你一件事。”他说。
姜妍眼睛一亮：“什么事？”
“你病了这一场，朕想着你大概想家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朕已让人传了旨意，允你生母入宫探望。三日后，她便能来了。”
姜妍愣住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后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蹭了蹭。
秦域没有追问她怎么了，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姜妍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陛下对臣妾真好。”
“知道就好。”
“那臣妾以后要对陛下更好些。”
“不必。”秦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少折腾些，朕就知足了。”
姜妍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可惜他看不见。
晨起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娘娘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像个孩子。
“娘娘？”青禾一脸茫然，“您这是？”
“青禾！”姜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姨娘要来了！陛下准姨娘入宫探望！”
青禾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连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她是知道娘娘和姨娘之间的情分的。
“快，快把库房打开！”姜妍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在殿中走来走去，脑子转得飞快，“本宫要给姨娘准备些东西。衣裳料子、首饰、补品，姨娘身子不好，要多吃些好的。还有，姨娘喜欢喝茶，把前阵子皇上赏赐的龙井找出来。”
青禾哭笑不得地拦着她：“娘娘，您先把鞋穿上！”
三日后。
清晨的永宁宫便忙碌了起来。
青禾领着几个宫女忙前忙后，擦拭家具、更换陈设、熏香扫地，恨不得把整座宫殿里里外外都翻新一遍。姜妍坐在妆台前让宫女梳头，嘴上嫌弃她们小题大做，眉梢眼角却藏不住那股子欢喜劲儿。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永宁宫的庭院里，桂花香随着微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姜妍坐在正殿里，换了一件鹅**的褙子，梳了端端正正的发髻，只戴了几样素净的珠花。她难得地收拾得这样端庄，连坐姿都比平时规矩了几分。
殿外终于传来太监的唱报声：“姜府姨娘到——”
姜妍猛地站了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银簪，通身上下干净素淡，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她弓着腰，低着头，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这宫里的什么东西。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是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
姜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妇人走进了殿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触及姜妍的那一瞬，眼眶也红了。可她没敢动，依旧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民妇叩见姜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姜妍看着自己的生母跪在自己面前，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姨娘快起来。”她快步上前，弯腰将人扶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哽咽，“在这儿没有外人，用不着这些虚礼。”
沈姨娘被她扶起来，目光却始终不敢落在她脸上，只敢低垂着看着地面。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半晌，才小声说了句：“娘娘瘦了。”
就这三个字，姜妍的眼眶就红了。
“听说娘娘前阵子发了高烧，烧了一天一夜？现在都好了吗？用的是什么方子？太医可说了什么忌讳？”沈姨**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娘娘从小底子就弱，小时候一场风寒能咳上半个月，这宫里头的太医开的药，娘娘吃得惯吗？药的味儿苦不苦？要是太苦了，让太医加些甘草。”
“姨娘。”姜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似的，“我好着呢，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姨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眼眶便红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她不敢哭，出门前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皇宫，不是姜府，哭哭啼啼的冲撞了贵人，连累的是女儿的前程。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民妇失仪了，娘娘见谅。”
“姨娘。”姜妍的声音重了一些，带着几分无奈的恼意，“我说了，没有外人。”
沈姨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改口，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姜妍拉着沈姨娘在榻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将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沈姨娘坐得端端正正的，背脊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占了椅子沿儿的一小片地方。
“姨娘您别光看我了，您看看这殿里。好不好看？这是陛下赏的，那儿那盆墨兰，也是陛下赏的。”
姨娘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盆墨兰，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叹，却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收了回去。她没有像姜妍预料中那样欣喜地赞叹，而是微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娘娘在宫里，可还顺遂？”
这话问得含蓄，可姜妍听得懂。姨娘是在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好着呢。”姜妍扬起下巴，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纵模样，“陛下待我极好，满后宫谁也不敢欺负我。”
姨娘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母女俩就这样坐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说是说话，其实大多是姜妍在讲，讲她怎么骑马，怎么赏花，怎么在秋宴上怼得萧贵妃哑口无言。她讲得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像只炫耀尾巴的孔雀。
姨娘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可那双手始终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一分一毫都不越界。
青禾机灵的带着小宫女们退了出去，给母女俩留出私密的空间。
姨娘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姜妍面前，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姜妍好奇地看着那个布包，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姨娘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四下看了看，确认殿中没有旁人，这才将那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头是一小包晒干的草药，颜色发黄，气味苦涩，看着毫不起眼。
“娘娘，这个您收好。”姨娘将那包草药塞进姜妍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这是民妇托人从南边寻来的方子，据说极灵的。每月那几日过后，用这药煮水沐浴，连用七日，可助孕。”
姜妍握着那包草药，愣住了。
“姨娘……”
“娘娘听民妇说完。”姨娘打断了她，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她拉着姜妍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像是在帮她取暖，“娘娘入宫三年了，圣眷虽隆，可膝下犹虚。后宫里最金贵的不是衣裳首饰，不是陛下赏的奇珍异宝，是子嗣。有了子嗣，娘**位置才算真正坐稳了。”
姜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年轻，不着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姨娘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担忧和期盼，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有。”姨**声音更低了，“娘娘性子烈，民妇知道。可帝王跟前，该软的时候要软，该顺的时候要顺。男人嘛，都喜欢被捧着被哄着，可又不能事事顺着。太顺着就成了应声虫，没意思了。娘娘要在‘顺’与‘逆’之间找到一个刚刚好的分寸，让他觉得您有趣，又不会觉得您跋扈。”
姜妍听着，眼眶慢慢地又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包草药紧紧攥在手心里。
“民妇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娘娘莫嫌民妇唠叨。”姨娘见她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才松动了些，露出一个温婉而疲惫的笑，“旁的民妇也不懂，也不敢多问。娘娘一个人在宫里，万事小心，身子最要紧。”
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绣帕，月白色的绢帕一角绣着一枝红梅，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得像是能滴出颜色来。
“这是民妇绣了好几个月的，娘娘看看喜不喜欢。”姨娘将那帕子展开。
姜妍接过帕子，指腹轻轻抚过那枝红梅，针脚细密匀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绣得清清楚楚。
她认得这个针法，这是姨娘最拿手的苏绣，她从小学到大，可惜学了个皮毛，远不及姨**十分之一。
“好看。”她声音有些哑，将帕子折好，贴着手腕塞进袖中，“我要天天带着，贴着心口放。”
姨娘被她这话逗得红了脸，哭笑不得地拍了她的手一下：“娘娘又说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