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岁那年,我因为最后一个交学费,被班主任罚站操场暴晒。
奶奶拄着拐杖走几公里山路来送零碎毛票。
班主任一把将钱打落泥水里。
“几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交不起趁早滚回去种地!”
奶奶为了捡一枚钢镚,被过路电动车撞断了腿,她却在一旁冷笑说老东西碰瓷。
因为她这个“证人”,我们一分钱赔偿款没拿到,奶奶落下终身残疾。
后来,我每天捡废品、买二手书,一路考出大山。
二十年后,我空降本省教育厅出任厅长。
**第一天,省优秀特级教师的拟表彰名单递到我手边。
排在首位的候选人履历光鲜,获奖无数。
视线扫过那张熟悉的两寸证件照,我轻叩桌面,拿起红笔在她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淘汰。”
……
我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空气都凝固了。
副厅长老张的表情可以用“离谱”两个字来形容,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那个红叉,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眼花。
“厅长,这位王老师,可是咱们省的门面!她带出来的学生,清北复交,哪个不是顶尖学府的苗子?这要是把她剔出名单,外面一定会有争议的!”
旁边的秘书小陈也赶紧给我递台阶。
“厅长,您初来乍到,可能对情况不熟。王老师不仅是教学标兵,她背后的人脉……怎么说呢,好几所名校的校长都是她学生,几个地方教育协会的头头脑脑都得卖她面子。动她,不是动一个人,是动一个圈子,麻烦很大的。”
他们一唱一和,以为我会被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吓住。
可我只是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启动复审程序,王老师的表彰公示,暂缓。”
老张急了,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厅长,你这新官**三把火,也不能烧自己身上啊!你第一天就把这尊大佛得罪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开展?他们给你下绊子怎么办?”
我抬眼看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老张,一个能把十岁孩子逼到烈日下脱水、把瘸腿老人推进泥潭里的老师,不配站在这个领奖台上。”
老张显然不信我的话,只当是我听了什么不实的传闻。
“厅长,您不能听风就是雨啊!王老师的升学率连续十年全市第一!她的公开课是全省的范本!她拿的荣誉证书,从市里到**,摞起来比人都高!”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我脸上了。
“她还是我们宣传的‘寒门恩师’!多少家长拉着孩子给她送锦旗,说她是再生父母!这种事怎么可能!”
我懒得跟他辩论二十年前的旧事。
事实最有说服力。
我敲了敲桌子,打断他的慷慨陈词。
“办公室现在就去调档,把王亚芬近十年的师德考核记录,连同她这次所有的推荐材料,一起拿过来。”
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先按程序复核,用事实说话。”
这个消息飞快地从厅里传了出去。
我身边的人看我的表情都变了。
震惊,不解,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私下里的议论更是五花八门。
“新厅长这是要立威啊,专挑名气最大的那个开刀,杀鸡儆猴呢。”
“太年轻了,不懂得水深水浅,这下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更有人半开玩笑地凑到我跟前。
“厅长,您老实说,是不是跟这位王老师有过节啊?下手这么狠。”
我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出我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可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到,桌下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夏天。
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塑胶跑道,十岁的我站在操场中央,嘴唇干裂,感觉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被蒸发干净。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奶奶蹒跚的身影,和那散落一地的、沾着泥水的毛票。
旧怨?
那不是旧怨。
那是刻进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恨。
……
在我三番五次表示“复审进行到底”之后,王亚芬终于坐不住了,直接冲进了我的办公室。
几十年不见,她保养得很好,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怒气和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
“哪位是新来的厅长?我倒要问问,我王亚芬教书育人几十年,到底犯了什么事,要受这种侮辱!”
她压根没认出我。
也是,当年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经坐在了她需要仰望的位置上。
她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堆奖章、证书的复印件,“啪”地一声摔在我桌上。
“这是我带毕业的优秀学生跟我的合影,这是***的表彰,这是……”
她像个斗胜的公鸡,炫耀着自己的羽毛,然后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对着我。
“年轻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要懂得尊师重道。别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她越是表现得体面、委屈、义正辞严。
就越是让我确信,二十年的时间,根本没能洗掉她骨子里的那种恶。
它只是被一层层荣誉和光环,包裹得更深了而已。
我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王老师,先别急着说委屈。复审发现,由您经手评定的贫困助学金名单,连续五年出现重大异常。几个真正困难的学生,连申请表都没交上去。”
“反倒是一些家境优渥,父母在编在岗的家庭,反复出现在最终名单上。您先解释一下这个。”
王亚芬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她拿起文件,扫了一眼,随即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这个我怎么会清楚?名单都是学校领导班子集体决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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