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要你肯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裴青月跪在廊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低头看着她。
宫灯照下来,将她苍白的脸映得愈发分明。
从前我总觉得,她是这世上最从容的人。
天塌下来,她也不过淡淡一笑。
可如今,她眼底全是血丝,连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她不是不会失态。
只是从前,不值得她失态的人,是我。
我静了很久,才淡然开口:
“什么都答应?”
她抬眼看我,像是终于见到了一线生机。
“是。”
“只要你救他。”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意极淡,落在夜色里,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裴青月。”
“你拿什么求本君?”
她脖颈僵硬,嗓音发紧: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杏树。
少女跳下树时,裙摆翻飞,笑着对我说:
“我争皇位,你做帝君。”
那时我信了。
信她会来娶我。
信她会站在我身前。
信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愿意为我拼一次命。
可到头来。
她**,不是为了我。
她低头,不是为了我。
连这一跪,也不是为了我。
我缓缓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若本君不救呢?”
裴青月脸色骤然白了。
像是被人一把扼住喉咙。
她看着我,眼底翻涌过无数情绪,最终却只是低了头。
“那我只能继续求。”
“求到你肯为止。”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扎了一下。
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她也会那样不顾一切的爱一个人。
我站起身,慢慢拢好披风。
“起来吧。”
她一怔。
我却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背影。
“本君会去见陛下。”
身后静了一瞬。
下一刻,裴青月声音发颤:
“阿宇……”
我脚步顿住。
她停了许久,才低低道:
“算我欠你。”
我没有回头。
“公主欠本君的,早就还不清了。”
回昭阳宫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宫道很长。
我一步一步走着,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这些年,我始终被困在一个“等”字里。
等她来争。
等她来娶。
等她来解释。
等到后来,我做了帝君,还是在等。
等一颗心死透。
等一句旧梦成空。
可如今我才明白。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等。
有些人,也从不属于我。
松柏见我回来,忙迎上前:
“殿下,您一夜未眠,要不要传太医瞧瞧?”
我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低低嗯了一声。
“去吧。”
“就说本君身子不适。”
松柏应声退下。
我坐在案台前,慢慢解下玉冠。
铜镜里的人眉眼倦极,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玉像。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沈昭宇。
也是燕国帝君。
人人都说,沈家子天生贵命。
可若贵命的代价,是一生不得自由。
那这样的命,不要也罢。
这一夜,昭阳宫灯火未熄。
天亮了。
公主府里,裴青月刚接到宫中的口谕。
传旨宫官笑得谄媚: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陛下已经收回成命,沈大公子不必去联姻了。”
话音落下。
裴青月整个人都怔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
过了两息,她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那宫官:
“你再说一遍。”
宫官被她看得一抖,忙赔笑道:
“是真的,公主,圣旨已经下了,满京城都知道了。”
“沈大公子,不必走了。”
不必走了。
这四个字像骤然烧开了她一身冷透的血。
裴青月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欣喜若狂地笑出声。
连素来寡淡的眉眼,都染上了前所未有的鲜活。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步子急得连裙摆都带起风。
侍女慌忙追上去: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裴青月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去见他。”
她要亲口告诉沈清源。
他不用走了。
她护住他了。
她终于护住他了。
可她才走到院门口。
宫城方向,忽然响起沉重钟鸣。
咚!
第一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咚!
第二声传来,裴青月脚步猛地一停。
咚!
第三声落下,长街死寂。
这是宫中丧钟。
非皇室重丧,不得鸣。
裴青月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
她缓缓回头,看向宫城方向。
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下一瞬,远处有快马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清晨长街的寂静,来人尚未勒稳缰绳,便已高声喊道:
“帝君殿下薨逝……”
“帝君殿下薨逝……”
那声音尖利,刺破整个公主府上空。
裴青月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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