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零蛋------------------------------------------，仰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他在外面。，他在加班到一半的时候，人在外面。。王总连发了三条微信。：“林跃，你先回去休息，周一的事情我们再说。”：“方案的事不急，你先调整状态。”：“桌子的事公司会处理，你别有心理负担。”。“公司会处理”。以他对王总的了解，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公司先垫着，然后从你工资里扣。……他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两米四乘一米二，定制款，市场价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取中值，四千。，去三险一金，到手七千出头。。。房贷。两年前**妈掏空积蓄给他付了个首付，在南京桥北那片，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总价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十四万，三十年。当时**在售楼处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咱家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林跃说“没事妈，我还”。。每个月发工资第一天，先转三千二到还款卡上，雷打不动。剩下的三千八，要覆盖吃饭、交通、水电、物业、手机费，以及“万一出点什么事”的备用金。。
等于接下来两个月，他连“万一出点什么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林跃把计算器关掉。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又打开，重新算了一遍。结果一样。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凌晨四点半的风吹过来，是热的。但他觉得有点冷。
口袋里那颗玻璃碴硌着他的指关节。他摸到它，把它捏在指尖，心想：这玩意儿扎进手里的时候，流的血连个创可贴都不值。但拍碎一张桌子，要赔的钱够他还两个月的房贷。
什么叫生活的分寸感？
这就是。疼可以，别花钱。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的。”那个女声秒回。
“那个桌子，能不能算工伤？”
系统沉默了大概两秒。
“宿主，工伤的定义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您拍碎桌子属于主动行为，且技能描述中已明确标注——‘请在确认周围无可碎物品后使用’。本系统不提供事后理赔服务。”
“……你当时也没提醒我。”
“技能预加载时已弹出提示。宿主当时心率一百二，瞳孔放大，注意力集中于‘终于可以拍桌子了’这一念头，忽略了弹窗。”
林跃没话说了。
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街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坐在路边的人不是失恋就是失业，不值得拉，踩油门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2847.63元。
下个月一号，房贷扣款日。扣完还剩——不够吃饭。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APP，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本月预算：桌子赔款4000元。下月房贷3200元。合计透支：不可计算。”
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但是拍的那一下，值。”
他盯着“值”这个字，自己都笑了。
值什么值。值两个月吃挂面？值不敢接老**电话因为怕她说“要不妈给你打点钱”？值下次甲方说“感觉不对”的时候，连个能拍的东西都没有？
“系统，你叫什么名字？”
“互联网嘴替系统。”
“那是产品名，”林跃说，“我问的是名字。比如Siri叫Siri，小爱叫小爱，你有没有一个……能叫的那种名字？”
系统这次沉默得比刚才久。
“数据库未预设名称，”她说，“建议宿主自行命名。”
林跃想了想。
“零蛋。”
“……什么？”
“零蛋，”林跃重复，“零分的零，鸡蛋的蛋。因为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零蛋。工资扣完房贷等于白干，扣完桌子钱等于倒贴，存款只够活到下次发工资前一天。我的人生，就是一颗圆滚滚的、光滑的、毫无棱角的零蛋。放在哪儿就往哪儿滚。滚不动了，就碎了。”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大概五秒，她说：“命名已确认。从现在起，宿主可称呼本系统为‘零蛋’。”
“……你真接受了？”
“名称具有自嘲意味，与系统调性相符。且‘蛋’在互联网语境中可延伸为‘完蛋’‘扯蛋’‘穷光蛋’。另——宿主刚才的自述中出现了‘碎’字，与本系统首次技能释放后产生的玻璃碴形成意象呼应。命名成立。”
林跃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挺讲究。”
“过奖。”
天边的灰白越来越亮了。林跃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第二十三层，左边数第六个窗户，就是他的工位。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没关。
那个窗户后面，碎了一地的玻璃还躺在地上。明天早上保洁阿姨会第一个发现，然后是同事们的窃窃私语，然后是王总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但此刻他还不需要面对这些。
此刻他只需要回家。
回家。桥北。六十平。贷款还剩八十二万四千。物业费下个季度交。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他买了生料带还没缠。
他迈开步子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凌晨四点多，地铁还没开。
他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南京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交给了银行，剩下一小半交给外卖和交通卡。他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只有征信报告上那行“正常还款”的记录。
“零蛋。”
“在。”
“你说我一个背了八十二万房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拍碎一张四千块的桌子觉得爽？”
零蛋这次没有计算概率，也没有调取数据库。
“因为那张桌子不是您的。您拍了它，它碎了。而房贷那张纸，您拍了三年，它连个印子都没有。”
林跃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点喜欢你。”
“喜欢，人类对AI的情感投射，通常源于——”
“别分析。”
“已停止分析。”
林跃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碴，在晨光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了钱包夹层——和***放在一起。
“回家了。”他说。
他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凌晨五点，南京的街头开始有早点摊支起炉子。他骑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闻到炸油条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想停下来买一根。
想了想，没停。
四千块。油条可以不吃。
他继续往前骑。初升的太阳把他和那辆共享单车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桥北那片密密麻麻的住宅楼外墙上。
远远看去，像一个年轻的、背着房贷的、正在被太阳慢慢吞掉的人。
又像一颗正在滚动的零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