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院------------------------------------------。，手臂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看起来是松散的，和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没有威胁的意思。，越是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跟你讲，许知砚。”连名带姓，是很少见的郑重，“如果你再因胃病晕倒了，或者是无力，意识不清醒了。这时来辆车撞了你，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了。”，恰恰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许言也看着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谜题被人再次念出来。。。，下颌线在晨光里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然后他说：“我知道。”，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没有笑意。“你知道就好。”许言说。，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家里的人就不说了。”许言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家里以外的，自己心里有数。”
许知砚没有接话。
家里的人。
方岚自然是第一个。但她不会亲自动手，她从来不会亲自动手。她永远是笑着的，温柔的，得体的，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后才放出来的。
她生了个儿子，一个健康的、六斤八两的儿子，许国良在满月酒请帖上写的是“新生儿的满月酒”，连个名字都没舍得在请帖上写全，大概是觉得区区一个满月酒请帖配不上他那宝贝小儿子的名字。
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请帖上的新生儿，许国良却要为他办满月酒，要把他写进族谱，要给他分股权。
许知砚想到方岚的那个笑。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十岁那年的夏令营开始，一直到现在。那种笑不是恶毒的，不是狰狞的，恰恰相反，那种笑温柔极了，温和极了，温驯极了。就是因为太温和了，才让人连反驳都觉得是自己太刻薄。
许国良觉得方岚是个好女人。许国良觉得她对他们兄弟俩已经很好了。许国良觉得有些事情是许知砚想多了。
许知砚没有想多。
至于家里以外的。
集团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老油条，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甚至某些和他有利益冲突的合作方——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得罪过的人、挡过的人的路，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数全。
许国良压根就不看好许知砚，准备把他放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集团里，到处碰壁，至于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
而他许知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倒下。
不能胃疼到站不起来，不能在任何场合露出疲态，不能在任何一个瞬间让人找到可乘之机。他必须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滴水不漏。
因为一旦他露出破绽，那辆车，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驶来的车，就会撞上来。
“哥。”许知砚忽然开口。
许言从窗边转过身来，逆着光站着，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许知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和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的话：“你衬衫皱了。”
许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伸手拽了拽衣领，反而把原本就皱的布料拽得更不成样子了。
“别转移话题。”许言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梆梆的了，松了一些，又变回了平时那个不太正经的许言。
许知砚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知道许言在说什么。许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会因为听进去了就改变什么，他不会请保镖，不会减少工作量，不会把自己缩进一个安全的壳里。
那不是他的活法。
他的活法是，既然知道有车要撞上来，那就站稳了，看着那辆车，等它来。然后在那辆车撞上来之前，让它知道，撞上来的代价是什么。
许言看着许知砚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惫。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许知砚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变得惜命一些。这个弟弟从十岁起就是这个德行，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人都推得远远的。
他转过身去，把窗户关上了。风被隔在外面，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声。
“早餐还吃不吃了？”许言问，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许知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还剩下大半杯的豆浆，又看了一眼许言。
“你吃吧。”许知砚说。
许言二话不说，拿起那杯豆浆掀开盖子，倒进垃圾桶。
他拍了拍手，回头冲许知砚咧嘴一笑：“走，办出院。我送你回去。”
胃还有点疼，但不碍事。
他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抖开，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带重新系紧。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个蜷缩在地下**里捂着胃站不起来的许知砚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许氏集团的代总裁，二十六岁，年轻，体面，无懈可击。
许言看着他弟弟从头到脚把自己武装好，嘴角那抹笑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表情，淡到几乎不存在。
“走吧。”许知砚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清冽。
许言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许知砚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遍手机和钥匙，确认病房里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然后许知砚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许知砚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弟对哥的、克制而安静的信赖，但这一眼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谢意，又像是歉意，又像是在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哥，”许知砚说，“走了。”
许言这才慢慢走过来，经过许知砚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长式的、笨拙的亲昵。
“下次再胃疼到蹲地上，”许言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许知砚一个人能听见，“我先撞死你。”
许知砚被他拍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舍不得。”他说。
“试试看。”许言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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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拌了几句嘴，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长正推着药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许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许知砚那张苍白却神色如常的脸上转了一圈，大约是觉得这对兄弟的组合实在有些奇怪——一个像刚从夜店爬出来，一个像刚从董事会走出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言开口，语气是那种不太正经的命令，“回去睡觉。”
许知砚没接话。
许言又说：“听到没有？”
“听到了。”许知砚说。
他确实听到了，但听不听从是另一回事。
许言当然听出了这层意思，眉头皱起来，刚要再说什么，电梯就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许知砚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哥。”许知砚说。
许言看着那张苍白却不肯示弱的脸，等着他说话。
许言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许知砚发了条消息。
“到家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对面就回了：“好。”
他把车开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会所。
不是去寻欢作乐的那种会所，而是一家隐藏在写字楼里的拳馆，老板是个退了役的职业拳手，和许言认识好几年了。许言每周会来个两三次，不是为了锻炼身体，他是为了打拳。准确地说，他是为了在打拳的时候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只需要看着对手的眼睛，躲开他的拳头，然后还击。
但今天他站在拳馆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的沙袋和拳台，就是这个位置，老板说许知砚来过这里。
许言转身走了。
他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在一个路边摊停了下来，要了一碗面，呼噜呼噜吃完，然后开车回了自己的住处，是他自己名下的一套公寓，在城北，不大，平时几乎不来住，但偶尔需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会来这里。
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许知砚没有发消息来，大概是已经到家了。
他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许知砚的车驶入别墅区的车道时，门口的保安远远就升起了道闸。
他将车停进**，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
车里很安静，引擎熄火后，连那点轻微的震动都消失了。许知砚闭了闭眼，昨晚胃疼的记忆还在身体里残留着，像某种不请自来的客人，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拿着公文包上了楼。
别墅里空荡荡的。
这套别墅名义上是兄弟俩共有的，实际上是许知砚在打理。保姆每天会定时来打扫，但此刻不是保姆的工作时间，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每一件摆设都呆在它该呆的位置上，没有人去动它们，也没有人去用它们。
许知砚换了家居服，走进书房，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桌面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文件，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直插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深蓝色的纯**片，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他掀开屏幕，指纹解锁，桌面上的图标少得可怜，文件夹按照项目名称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他将签字笔搁在笔架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重新坐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许言的消息停在“到家跟我说”那里，他回复的“好”字孤零零地跟在后面。再往下就没有了。
许知砚将手机轻轻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界面。
这是另一套系统，和许氏集团的办公系统完全分开，用的是一个海外注册的服务器，登录需要三重验证。界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办公软件没什么区别，但里面的内容，如果让许国良看到，大概会整整三天都睡不着觉。
许知砚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表格，文件名全部用代号标注，外人根本看不出这些代号对应的是什么。他打开最上面那个文档，屏幕上出现了一幅股权结构图，层层叠叠的持股关系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中心是一个许国良从未听说过的离岸公司。
这个公司不叫许氏，和许氏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但它手里握着的东西，可以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让许氏集团的地基震上那么一震。
许知砚的目光从那些线条和数字上扫过，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将图表放大了一部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志在必得的锐气，也没有如履薄冰的紧张，就是那种惯常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沉静。
但那双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像深水里浮起的暗涌。
他从下午一直工作到天色昏黄。
国外的市场正在开盘。他管理的那些离岸资产分布在全球不同的时区里，有些在伦敦，有些在纽约，有些在新加坡。他不需要时刻盯着盘面，但他需要在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做出决策——买进还是卖出，加仓还是减持，和哪个基金合作，从哪个项目撤资。
这些事情，许氏集团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甚至连许言都不知道。
许知砚有时候会想，许言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惊讶，还是会皱起眉头，用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猜。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电脑屏幕重新变回那张深蓝色的纯色壁纸，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景观灯已经亮了，勾勒出花园小径的轮廓，那棵许言去年心血来潮种下的枇杷树长高了一些，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叶片。
许知砚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口。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从药盒里取出胃药，就着水吞了下去。药片很苦，卡在喉咙里咽了好几次才下去，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许言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吃。”
许知砚看着那个字，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形成笑容。他拍了张胃药的照片发给许言，配文：“吃了。”
消息刚发出去，许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许知砚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许言不太耐烦的声音：“你发个药的照片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现在吃的？万一是以前拍的呢？”
许知砚拿着手机，站在厨房的中央，头顶的灯照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他听出了许言语气里的那种别扭的关心，那种“我不管你但你不能不让我管你”的矛盾，那种哥哥对弟弟特有的、笨拙到近乎粗暴的在意。
“哥，”许知砚说，声音很轻，“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回来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许言没有说话。许知砚也没有追问。
“我才不回去。”许言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那屋冷得要死，住一晚我该得风湿了。”
“早点睡。”许言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又熬到半夜。”
许知砚“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许知砚将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低头看着那板已经空了两粒的胃药。药板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成分、用法、注意事项，他从来不看，因为他已经吃了太多年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粒药的形状和颜色。
他拿起手机，上楼，走进书房，在办公桌前坐下。
屏幕亮起，他又一次打开了那个加密系统。
国外市场那边还有几笔交易需要盯着，一个在欧洲的并购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时差六个小时，对方的邮件大概再过半小时就会发过来。
这些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因为明天他有许氏集团的会议要开，有满月酒的细节要和许国良沟通，有方岚那边需要应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