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急诊------------------------------------------，市妇幼保健院急诊大厅的灯管白得刺眼。，拖鞋跑丢了一只，右脚踩在冰凉的**石地面上，她没感觉到冷。怀里三岁的陈念安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小脸烧成不正常的潮红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呼吸又急又浅。“护士！我孩子烧到40度了！”她的声音劈了叉。，熟练地递过来一张挂号单：“先去挂号，然后到急诊儿科候诊。”，有捂着肚子**的老人，有头上缠着纱布的工人，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年轻爸爸。林晚站到队尾，孩子在她怀里哼哼唧唧，身体偶尔**一下。她把手探进孩子的衣服后领，湿漉漉的全是汗。“安安，妈妈在，没事啊。”她贴着孩子的耳朵说，声音抖得厉害。，轮到她了。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从包里翻***和医保卡，包口太大，东西哗啦掉了一地——钥匙、纸巾、半包饼干、几个硬币。她蹲下去捡，孩子的头从肩上滑下来，她慌忙用胳膊肘撑住，额头撞在挂号台的边角上。“女士，你还好吗？”挂号员问。“没事。”她额头**辣的，顾不上揉，“挂急诊儿科，我孩子高烧。”：“去二楼，儿科急诊在三号诊室。”，左脚拖鞋还在，右脚光着，踩到地上一个硬物，疼得她龇了下牙。是钥匙，刚才没捡完。她没回头，一脚踢开，继续跑。。有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抱着哄；有个老人躺在长椅上挂着氧气袋；还有个男人拿着冰袋敷额头。林晚找到三号诊室，门口还排着四个人。，膝盖发软。孩子刚才又抽了一下，比上一次明显。她想起白天孩子在***吐了，老师打电话让她接回去，她量体温38度5，喂了退烧药，以为晚上会退。结果刚才一量，40度3。。，是陈建军的微信：“媳妇，孩子睡了吗？我刚从工地下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是“刚下工地”，又是深夜。他现在在哪个省？上次说是贵州，后来又调到哪了？她忘了。反正每天都是“刚下工地”，每天都是“辛苦了”，然后没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诊室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已经不哭了。护士喊：“下一个。”
林晚赶紧抱着孩子进去。坐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扫了一眼孩子，问：“烧多久了？”
“白天开始的，但晚上突然高了，刚才量40度3。”
“抽过吗？”
“在家里好像抽了一下，刚才又抽了一下。”林晚说这话时声音在抖。
医生皱了下眉，拿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胸，又用压舌板看了喉咙：“扁桃体肿得厉害，可能合并细菌感染。先抽血，查个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然后做个甲流乙流筛查。快去。”
她开了单子，林晚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纸张哗哗响。
“别太紧张，孩子体温高但精神还行，先检查再说。”医生补了一句。
林晚点头，抱着孩子去缴费。采血窗口在走廊另一头，她抱着二十多斤的孩子跑来跑去，胳膊已经酸得没知觉了。孩子被扎手指时哭了一声，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等结果的二十分钟，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靠在男人肩上，男人给她披了件外套，轻声说“别怕，有我在，就是普通感冒”。
林晚别过脸去。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生病，是三个月前，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家里没人，她拖着身子自己去医院挂水。中途孩子醒了，她拔了针头跑回家，血顺着手背流了一路。
那时候陈建军在哪？在甘肃，说项目赶工期，走不开。
结果出来了，血象高得吓人，C反应蛋白超出正常值十几倍。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变了：“炎症指标很高，建议住院。孩子有惊厥史吗？”
“没有，但今晚抽了两次。”
“那更要住院了，可能是高热惊厥前兆。再烧下去，有可能惊厥伤脑。”医生开住院单的时候，林晚看到单子最下面一行小字——**通知。
她签了字。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她握着笔的手剧烈地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凌晨两点。孩子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挂着抗生素和退烧药。林晚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跳、血氧、呼吸频率——每一个数字都像悬在头顶的刀。
手机又震了。
还是陈建军：“老婆，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发，公司说项目款没到。你那边钱够吗？”
她盯着屏幕，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钱够吗？房租下个月到期，孩子的***学费刚交，医保报销还不知道能报多少，她卡里只剩四千多块。而他，半年里已经第三次说“工资晚发”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打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病房很安静，隔壁床的孩子已经睡着了，陪床的妈妈打着轻微的鼾。走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还有某个病房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晚握着孩子的手，那手小小的，手指头还留着采血时扎的针眼。她轻轻捏了捏，孩子没反应，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期待陈建军回来了。
也许是去年孩子生日，他说好回来，临了又说项目走不开；也许是前年她发烧到39度，打电话给他，他说“多喝热水”；也许是孩子第一次叫“爸爸”，是对着手机屏幕叫的，而他在那头信号不好，说“你说啥，我听不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年，她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通马桶、换煤气罐、带孩子看病、跟老师沟通、应付婆婆的挑剔、在邻居的闲话里假装坚强。
唯独没学会，如何不孤独。
凌晨三点，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喊了声“妈妈”。她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孩子的脸，烧退了一些，不那么烫了。
“安安，妈妈在。”她说。
孩子没醒，又沉沉睡去。
她直起身子，拿起手机，打开陈建军的对话框。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你那边钱够吗”。
她打了两个字：“够了。”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而这座城市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人，在深夜里独自守着病中的孩子，独自扛着生活砸下来的所有石头。
她们的丈夫，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在轰鸣的机器旁，在活动的板房里，同样独自扛着另一座山。
她们不怨，是因为怨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