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重生从教坊司头牌到九天女帝  |  作者:辰川逐光  |  更新:2026-05-21
徐大人------------------------------------------,教坊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几个粗使丫头轻手轻脚地把琴案抬回库房,其中一个抬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案面上被琴弦磨出的那道极细的划痕——那是今晚新添的,还没被桐油盖住。琴案上那尾焦尾琴被周嬷嬷亲手收进琴匣,匣盖合拢之前,她用手指在琴尾那道焦纹上轻轻抹了一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最后一个低音的颤动。,边缘已经发褐。吴顺提着扫帚走过去,弯腰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扫得很慢。他平时扫院子从不这么仔细,今晚却总觉得这些花瓣不该跟寻常垃圾混在一起。扫到第三片时,他停下来,把花瓣从簸箕里捡出来,搁在了花架底下的泥土上。。她的手泡在凉水里太久,指尖已经发白发皱,但她没有停。今晚客人们的茶几乎都没怎么喝,大多数杯子还是满的。她把每只杯子里的残茶倒进铜盆时注意到一个细节:靠近琴案那一排的杯子,茶水位几乎没动过。而最后一排角落里有只杯子,茶水只喝了一半,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左手拇指印。,又在杯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左手,角落”。,周嬷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份被朱砂圈过的客人名单。她手里握着炭笔,在冯俭和孙克明的名字旁边各加了一个符号:冯俭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此人散场后没有留下任何诗稿评语,径直上了马车,这在他过去三年的雅集记录中从未有过;孙克明名字旁边画了个三角——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册子上今晚一个字都没写,册子合着,笔帽也没摘,散场时他把册子塞进袖子里时动作有些急,像是怕被人看见空白的封面。。而反常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月白色家常裙子的裙角沾着从琴房台阶上带下来的几星露水。她在周嬷嬷对面坐下,把双手摊开放在膝上。十根手指的指腹因为整晚按弦泛着不均匀的红色,虎口那道被琴弦崩出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小片淡红的血印,她没包扎。周嬷嬷看了一眼那伤口,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卷干净纱布推到她面前。顾清辞拿起来,在虎口上缠了两圈,用牙咬断纱布,系了个结。“徐大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四个字。此曲何名——这四个字就够了。”周嬷嬷把刚才从琴案旁捡到的一样东西推到桌面中央。那是一小截备用丝弦,用一方白帕子包裹着,帕子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徐”字。“这是他落在几上的。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不是真的忘,是故意的。一个出门带备用琴弦的人,不会忘记自己随身的东西。他把帕子留在教坊司,等于留了一张拜帖。回头派人来取的时候,会顺带问一句:‘顾姑娘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大人?’”。丝弦很旧了,有几处已经起毛,看得出是被反复摩挲过的备用弦——不是新买的,是跟了他很久的旧物。“他知道我在等他问。知道。”周嬷嬷倒了两杯温茶,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今晚所有客人里,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看琴、只盯着你的手的人。一个弹了二十年古琴的人,不看你弹的是什么弦、什么指法,只看你的手——他看的不是琴技,是弹琴的人。你弹散板那段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自己膝盖上跟着你的泛音打拍子。最后一小节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到了几上,悬在那张焦尾琴上方,跟你的指位完全同步。你沉下去的最后一个音消散之后,他的手还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收回去。他在跟着你弹。一个从来不碰别人琴的人,跟着你弹了整首曲子。他不只是喜欢这首曲子。”顾清辞把纱布缠紧了些,“他听懂了雨声后面的东西。听懂什么?”
“听懂弹琴的人跟他一样——都在某个冬天的雨夜里失去过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周嬷嬷把那份名单重新叠好塞进抽屉,然后把徐大人的帕子小心收进一只干净的木**里,盖上匣盖。**是空的,只有这块帕子。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徐府报信,就说“大人有随身之物遗落在教坊司,随时可差人来取”。这话说得轻巧,但意思很明白——东西在这里,您什么时候来取都行。您不来取,东西也替您收着。
次日辰时刚过,徐府果然派了人来。不是普通的仆人,是徐大人的贴身管家老陈。老陈五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灰绸直裰,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看就是在主家跟前侍奉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在前厅跟周嬷嬷见礼,接了帕子和那截旧丝弦,仔细收进袖中,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桌上,说这是大人让带的回礼——今年的新茶,量不多,请嬷嬷和姑娘尝个鲜。
然后他问了一句大人交代他一定要问的话:“不知顾姑娘可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府上?”
周嬷嬷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回答:“姑娘说她只是照着幼时母亲教的民谣草草编排,不敢称曲名。那首曲子若有可取之处,全在母亲留下的旋律里。大人的学问比她大,若大人肯为这首曲**几句评语,姑娘必当亲自登门致谢。”
这话滴水不漏。不是姑娘求见大人,是大人赐评语,姑娘道谢。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徐大人,同时又留了一个“登门”的钩子——而且这个钩子不是硬塞的,是挂在“母亲留下的旋律”这条线上。徐谦之若是个孝子,他不可能拒绝这句话。
老陈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吴顺从前门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只用一**封住,没有官印,没有名帖,只在信封正面用端正的楷书写了两个字——“顾收”。他递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步子跑得太急,从文华巷到教坊司后门这一段路他是一口气跑回来的,中间还差点撞翻一个卖菜的挑子。
顾清辞拆开封蜡,抽出信纸。纸是徐府自用的竹纹笺,质地很薄,对着光能看到竹帘抄纸时留下的细密纹路。墨迹很淡,字写得很疏朗,不像官府公文那样字字端严,更像是读书人随手写给自己看的手札。一共五行。
“昨夜一聆,《清风谣》三字已足矣。若论曲中之意,似有未尽之言。后日休沐,府中备粗茶一壶,若姑娘得闲,可来小坐。徐某恭候。”
落款是“徐谦之”。这是徐大人的字。一个官员在公务之外的私笺上署自己的字而非官名,意味着这封信不是教坊使写给教坊司头牌的公文,而是一个弹了二十年古琴的人写给另一个弹琴人的便条。
顾清辞把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抬头对周嬷嬷说:“他约我后日去徐府。”
周嬷嬷正在算账,闻言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在桌上:“带谁去?”
“不带人。就我自己。”
“教坊司头牌独自一人去教坊使大人府上喝茶——这传出去够京城闲人们嚼半个月舌根。”
“他约在休沐日。这一天衙门不开,幕僚不在,府里只有家眷和几个老仆。他用的是私笺,不是公文,没有‘传唤’二字,写的是‘若姑娘得闲,可来小坐’。他把见面地点放在自己书房而不是前厅——这一切都是在告诉我,这不是公务,是私人谈话。私人谈话不需要陪同,也不需要记录。两人,两盏茶,把该说的话说完。说完之后,他继续做他的教坊使,我继续弹我的琴。没有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袋丢在她面前。布袋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配一根牛皮绳,可以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后门备了一把新锁,钥匙就这一把。以后你什么时候要出去,不用跟吴顺打招呼,自己开锁走就是。嬷嬷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那些在巷子口转悠的人。”
顾清辞握住那把还带着周嬷嬷掌心温度的铜钥匙。她没有道谢——她们之间早就不用谢了——只是当着周嬷嬷的面把牛皮绳套在脖子上,把钥匙塞进衣领。冰凉的铜块贴在胸口,跟凤凰玉佩挨在一起,一冷一热,冷的是今晚才挂上去的锁,热的是原主母亲留了两年的玉。她把两样东西并拢按了按,起身回房。
接下来两天,顾清辞几乎没有出门。
除了去厨房打热水和去后院拿替换的琴弦之外,她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偏厅里。她让周嬷嬷把教坊司近三年所有涉及徐大人的文书全部找出来——礼部下发的**批文、教坊司每季度的收支汇总、徐大人每次**时在签到簿上的签名字样、以及他批复过的所有修缮申请。这些文书平常锁在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落了厚厚一层灰。周嬷嬷一边翻一边打喷嚏,打到第三个喷嚏时骂了一句:“这灰比教坊司的年份还厚。”
她逐一比对。徐大人在每次**签到簿上的签名从不写日期,只写一个“阅”字。但不同年份的“阅”字笔画有细微差别——三年前的字迹拘谨收敛,末笔总是短一截,像是写到一半就收了回去;近半年的“阅”字末笔拉得长而舒展,提按之间多了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她找来三年前的礼部**批文,一份一份摊开对比。其中一份批复教坊司修缮申请的公文上,徐大人批了一句“准修,银两从礼部堂官俸禄内扣拨”——这在当时的教坊司是一桩轰动事。一个教坊使,把自己的俸禄扣出来修教坊司的屋顶,连礼部都觉得不可理喻。也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他的签名末笔变短了,整个人收敛了。一个人在同一个职位上做了三年,笔迹不会无缘无故地变。除非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觉得连写一个舒展的“阅”字都是危险的。
“三年前他为什么要自己掏钱修屋顶?”
周嬷嬷放下手里那本发霉的账簿想了想:“那年春末连下十八天雨,西厢好几间塌了顶。礼部不愿意拨银子,说是教坊司不在修缮优先序列之内。徐大人当天亲自带人冒雨上梁,临时钉了几块油布。第三天送来银子,说从他俸禄里扣。后来屋顶修好了,他也没再来教坊司,直到那年秋末雅集才重新露了一次面。来了以后跟谁也不说话,弹了一首琴曲就走了。”
“他弹的是什么?”
“《广陵散》。嵇康临刑前弹的最后一曲。”
顾清辞把那份扣俸禄的批文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她开始对这位教坊使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人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清官”或者“好官”。他藏得更深。他会在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做一件无人知晓的事,然后回到自己的书房继续喝茶,跟谁也不提。但这种人对风险的敏感度极高,他能活到今天是靠敏锐的嗅觉和永不表态的谨慎。他约她去府上,不是因为被她感动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算计了很久的问题需要一个她才能提供的答案。他等了三年,等一个能走进他书房而不被太子和齐王两边同时盯上的人。
第三天清晨,休沐日。
顾清辞换了一身极素净的打扮——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腰间系一条淡青色绦带,发髻上只插那支白玉簪子。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确认这身打扮看不出任何教坊司头牌的痕迹——没有脂粉,没有首饰,没有熏香。铜镜中的少女看起来不像头牌花魁,更像文华巷某个读书人家的女儿,早起去巷口买两个烧饼然后回家温书。
她沿着后巷安静的小路往城南方向走。天色尚早,路两旁的早点摊刚支起来,一个老妇人正往油锅里放炸糕,油花溅起来时她用铲子轻巧地拨开,动作熟练得像弹了二十年琴。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下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搅着铜锅里的糖稀,早晨的凉风里飘着一股焦糖的甜香。老头看见她走过来,抬头冲她笑了笑,露出被糖稀烫缺了角的门牙。她走过时在摊前停了一步,往他收钱的陶罐里搁了两文钱。老头拿起铜勺舀了一勺糖稀,在光石板上画了一个圆,然后手腕一抖,圆的边缘拉出一道弧线——是月亮。他把糖月亮用竹签挑起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在齿间碎成薄片,甜得干脆利落,不粘牙。
文华巷是一条不长的死胡同,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细草。两侧的院墙都很高,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偶有麻雀探出头来啾啾叫两声又缩回去。巷子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就是徐府的正门,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门房,只有一株老槐树把半条巷子笼在绿荫里。树荫下有张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粉,看得出很久没人坐过——徐府很少有访客。
顾清辞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今天要说的重点——重点不是“我是谁”,也不是“我能给你什么”。徐谦之这种人,你给他任何东西他都不会收。他收东西的前提是那东西对他没有危险。重点只有一个:让他相信,帮她这个忙,对他自己没有坏处。不但没有坏处,还能做成一件他三年前就想做却无力做的事。
她伸手叩响了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惊得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开门的是老陈。他将她引入书房,穿过照壁时没有停留。徐府的照壁很旧了,上面的灰塑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青色影子,依稀能看出是竹子和兰草。绕过照壁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没有假山,没有花圃,只有一口石井和一棵枣树。那棵枣树种在大陶缸里,树干只有手臂粗,叶子稀稀拉拉的,看得出是想移到地里却一直没能成活。树下散落着几片枯叶,但缸沿被擦得很干净,有人定期打理。老陈见她多看了枣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她多看了一会儿。
书房比她想象的小得多。只有两架子书,书脊上的题签多是手写的,有些已经褪色。一张旧到包了浆的书案靠在窗下,案面上摊着几卷公文和一张用细炭条画的琴弦张力图。案角搁着一只粗陶笔洗,笔洗里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竹管笔。窗外是那一方小天井。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盆是粗泥盆,兰草却养得极好,叶色深绿油润,看得出是每天亲手浇水的。
她在打量书房时,徐大人从书架后转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着青衫,袖口微微卷起,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渍。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袖口那圈极素净的竹叶镶边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官场上的客套点头,是一个弹琴人认出另一个弹琴人时那种不必说话的点头。
“顾姑娘。”他示意她在书案对面的客椅上坐下。那把椅子不是给客人准备的官帽椅,而是一把旧竹椅,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这个声音让她忽然放松了一些——不是公堂,不是衙门,就是一个读书人平时自己坐着看书的地方。
老陈端上两盏清茶和一碟没有馅的光饼,然后退到门外将门虚掩。光饼是徐府自己烤的,烘得外脆里软,麦香很纯。顾清辞拿起一块掰了一半,另一半搁在碟子边上——她不饿,但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吃东西是一种姿态:我不是来求你办事的,我是来跟你闲聊的。
徐大人也没有绕弯子。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昨夜那曲《清风谣》,你在散板里弹的雨声是冬雨,不是春雨。春雨绵密,冬雨冷冽,你的泛音用的是高音区的轮指,不是中音区的滚拂——那是冬雨打竹叶的声音。你年纪轻轻,为何要选冬雨?”
顾清辞低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虎口上那圈纱布在早晨换过,但还是有一小片淡红的血印从纱布边缘透出来。她把那截伤口转向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某个冬天的雨夜里失去过一个人。那天晚上也下着这种雨。不是江南的杏花雨,是打在遮雨棚上让人睡不着的那种雨。雨水一滴一滴敲在铁皮上,不密,但每一滴都能听见。后来每次再听到这种雨声,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加班,而是回去陪她吃一顿晚饭,也许现在她的手还跟我的手挨在一起。那种雨声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用来提醒那些再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她没有说“她”是谁。但徐谦之也没有问。他知道答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不是雨声,却有点像。徐大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稀疏的枣叶上,像是被某种遥远的记忆触动了一下。当年他攀在湿滑的梁木上时,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前胸贴后背全是冰凉的水,手指冻得几乎握不稳锤子。那些他以为早已忘掉的触感,此刻忽然又被她的琴声从身体深处唤醒,重新变得潮湿而鲜明。
他放下茶盏,把手中那张琴弦张力图翻过来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头炭笔,在纸背画了一条横线。他的手指很稳,笔尖没有一丝停顿。
“这条横线是大周朝堂。线以上是太子,线以下是齐王。”他在横线上方点了一个点,又在横线下方点了一个点,两个点之间隔得很远,“三年前礼部尚书是齐王的人,刑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你爹顾怀远在礼部,专门负责清查东宫账簿。他查了半年,查到一笔说不清楚的边饷挪移——银两从东宫账上出去,进了北境军营,但北境军营收到的银两只剩六成。其中四成在哪,至今没人查出来。”
他又在横线上方画了一个小圆圈。“太子需要那四成银子去填东宫账簿上的窟窿。齐王需要证明那四成银子是太子私吞的。你爹夹在中间——他不属于***,也不属于齐王党。他只是查账查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他打算把证据呈交给圣上的前三天,有人先动了手。然后他死了,卷宗散了,关键证人在同一个月里从刑部大牢被转移,至今下落不明。”
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搁在书案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翻这个案子,需要三样东西:东宫账簿的原件、刑部当年审讯记录的底档,以及那个唯一活着的证人。这三样东西,目前都在你接触不到的地方。东宫账簿在太子手里,刑部底档在齐王手里——太子有刑部尚书,齐王有礼部尚书,双方互相掣肘,谁也拿不到对方手里的证据。所以这个案子搁置了两年多。直到你昨晚弹了那首曲子。”
顾清辞低头看着桌上那条横线。她伸出手指在横线上方又画了一条虚线,指尖落在虚线与横线之间。
“不翻。”她的声音很轻,“太子和齐王都想翻对方的底牌,也都怕被对方先翻底。越是想翻案的人越容易暴露自己的底。只需要让太子殿下相信一件事——弹完那首曲子之后,所有听过的人都在心里替我点了一盏灯。替他记着当年那个被他陷害的顾怀远还有一个活着走进徐府大门的女儿。”
徐谦之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收回视线。他看出来了——她不是来找他求情的。她是来给他提供一个可以同时牵制太子和齐王的杠杆。而这个杠杆的支点,不是她手里的证据,而是她本人——一个在雅集上弹了一首让所有人沉默的曲子、然后在第二天走进教坊使府邸的女人。太子会怎么想?太子会想:她手里是不是有**留下的什么东西?齐王会怎么想?齐王会想:她是不是已经跟太子那边的人搭上线了?
两边都在猜。猜疑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横线正中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奏本”。
“我无权直接调阅东宫账簿,也无权提审刑部底档。但在一种情况下可以:当一桩旧案的受害者家属主动提交新的证据并附上证人线索,按大周律第三百二十条,复核官有权奏请圣上批阅该案卷宗。复核官不是刑部的人,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礼部教坊司的教坊使——因为这个案子最初的案由就是礼部的贪墨**。如果礼部有人提出复查,三司合议走的是正常流程,任何人拦不住。”
他顿了顿,用笔尖在“奏本”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换句话说——你被抄家的那一天,这个案子的复核权就落回了礼部。太子和齐王争了两年多,没人翻,不是因为翻不动,是因为没有人能不惊动任何一方走进我的书房。而你——最不可能的人——走到了这里。”
顾清辞抬起眼睛看着书案对面这个清瘦的中年人。他今天不是教坊使,她也不是教坊司头牌。书案上没有公文,只有一张手绘的琴弦图。窗外没有衙役,只有一棵还没移进地里的枣树。但此刻,这间书房里正在进行的谈话,将决定她父亲的案子能不能在她离开凡尘之前拿到一份重启公文。
“我需要什么样的人证?”
“一个在案发当天见过被告之外的人在书房附近出现的人。官邸仆役、当日送供菜的、敲更的、巡街的。只要不经商、不经农,且原籍登记在案,愿意在按察使面前重复看到的事实——就够了。”
“当年我爹能不能留下这种证人?”
徐谦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地图抽出来摊在桌上,用手指从京城一路往南划,划过几条细如发丝的官道,最后在一个极偏僻的地名上停下来。那是京城往南百里外的一片丘陵地带,周围没有官道经过,只有一条被野草盖住的旧驿路。
“你父亲当年在礼部有一个老仆从,姓魏。在抄家前三天被遣散回乡,按律旧仆不得留京。我查过他回乡公文上的日期——太巧了。抄家前三日,你父亲似乎提前预感到要出事,急匆匆把老仆送走。如果这个老仆当时人还在书房附近,他有可能见过当天进出顾府的人。只要他还活着,愿意开口,也许一句就够了——‘某年某月某日,我家老爷曾对我亲口提及,账簿疑点已记录在案’。加上当年那份残卷的誊本,我便可以上奏请求启动复查。”
“大人能帮我找到他吗?”
“他遣散回乡的公文还在礼部存档。查一个人的去向,比查一个案子的真相容易得多。”他转过头来,目光从地图移到她的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听了去,“但找到了可能也是死。你爹把他遣散回乡,是在保他的命。如果他作证之后太子的人找上他——我没有权力再保他第二次。我能给你一条路。走上以后,你得靠自己。”
顾清辞把地图收好,折进袖中。她没有打开看里面的路线,但她知道这张地图比任何一份她看过的卷宗都要重。因这是一个弹过《广陵散》的人为她多铺了一段青石板。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人那天晚上在书房第一次翻到曲谱时,旁边放的是什么?”
徐谦之坐在书案后,手指悬在那张琴弦张力图上空,没有落下去。
“《广陵散》。那是我第三十七遍摹写这张图的晚上。三年前弹完以后,再也没碰过这首曲子。总觉得缺了什么——不是缺技法,是缺一个契机。直到昨夜听你弹完《清风谣》,我忽然知道缺的是什么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有人把曲子里那股气接了过去。”
顾清辞没有回头。她站在书房门口,晨光从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书案上,恰好盖住那张画了三年还没画完的琴弦图。
老陈为她拉开书房门。穿过天井时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清晨的光线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陶缸沿上。她想起棠花落在琴弦上的那个傍晚,忽然觉得这棵枣树哪怕长在缸里也会活得很好——因为有人每天往它根下浇一瓢水。
巷口的糖人摊还在原地。那个老头重新搅着铜锅里的糖稀,锅底的炭火已经烧得发白。她走过时在摊前站了一息,把刚才从徐府带出来的一块光饼放在他摊边。老头抬头看她,她摇了摇头——不是给糖钱,是给你垫垫肚子。老头也没推辞,拿起光饼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姑娘慢走”,然后用铜勺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在光石板上画了一道弧线——是凤凰的尾巴。她接过来拿在手里,没有吃,看着糖凤凰在阳光下慢慢凝固,然后走过整条文华巷。
回到教坊司后门那扇新换的锁前,她用挂在脖子上的铜钥匙开了锁。锁簧弹开的咔嗒声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像一颗棋子在棋盘上将最后一格推到了底。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把整条文华巷关在身后,也把这一刻的自己轻轻按在了原主的记忆与她的使命之间——从前是原主推着她在走,从今往后,她会牵着这个死去两次的姑娘,一起朝那条旧驿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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