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若兰

刚挖的芦根被抢了------------------------------------------，若兰就醒了。她是被饿醒的。，酸水往上泛，烧得嗓子眼发苦。她躺在炕上没动，听着屋子里的声音。，铁蛋在说梦话，娘那边没有动静。娘现在睡觉轻得很，一点声响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若兰知道娘在想什么。奶奶走后，娘就开始算家里还有多少粮食，能撑到哪一天。算来算去，都是死路。，摸黑穿好衣裳。炕沿冰凉，她光脚踩在地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地上的土已经夯得铁硬，裂出一道道口子。。外面还是黑的，东边天际有一点点灰白。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若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墙根的瓦罐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冰得她一激灵。。。村东五里地外有一条河，叫老龙河，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宽一点的排水沟，夏天有水，春天只剩一道细流。河滩上长芦苇，芦苇底下有时候能挖到芦根。芦根白生生的，嚼起来有点甜，能顶饿。，搁以前不算什么。但现在她走一会儿就喘，腿软得像灌了醋。路两旁的地里，麦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块干脆什么都没长，**着干裂的黄土。地头上立着牌子，写着“亩产千斤”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了。，看见树上爬满了人。，还有几个妇女，骑在树杈上，拿镰刀勾树枝。榆钱早没了，他们在扒树皮。榆树皮扒下来，晒干，磨成粉，能掺在谷糠里蒸窝头。若兰家也吃过。那东西吃下去肚子发胀，拉不出来，铁蛋蹲在茅房哭过好几回。。那几棵榆树已经被扒得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像被剥了皮的人。。，水浑得像黄泥汤。河滩上的芦苇去年就被割光了，只剩一丛一丛的茬子，尖尖地戳在地上。若兰沿着河滩走，找到一处低洼的地方，蹲下来用手刨。，她的手指很快就麻木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腹被芦茬扎出好几道血口子，被泥土一煞，火烧火燎地疼。她没有停。她知道底下有芦根，她去年冬天来这里挖过，那回挖到一大把，回家煮了汤，铁蛋喝得直舔碗。，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是硬的，这东西有一点韧劲。若兰加快动作，把周围的土扒开——一截芦根，比她大拇指粗一点，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她把芦根拽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液在嘴里漫开，清甜清甜的。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下来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嘴里的芦根还在嚼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的泥土上，****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刨。
那天她在河滩上刨了小半个时辰，刨到五根芦根，一把苦苦菜的嫩芽。她把它们放进怀里，贴着胸口。衣服鼓起来一块，她用手按着，往回走。
走出河滩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几个人。
三个半大小子，最大的有十六七，最小的看着跟铁蛋差不多大，十来岁的样子。他们蹲在河滩边的土坎上，正盯着她看。若兰认得他们。隔壁大队的，也是出来找食的。前两天在村口碰见过，他们想抢一个老**的榆树皮，被老**的儿子追着打跑了。
若兰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最大的那个站了起来。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脖子又细又长，喉结凸出来，像卡了一颗石子。他拦住若兰的去路，没说话，先伸出手。
“拿出来。”
若兰把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了。“我自己挖的。”
“拿出来！”那小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变声期的破音，“不拿我动手了。”
若兰后退一步。她比那小子矮半个头，胳膊只有他的一半粗。她扫了一眼另外两个小的那个目光闪躲，不敢看她；另一个中等个头的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跑不掉了。
“快点！”最大的那个逼上来，伸手就来扯她的衣襟。
若兰没有跑。她忽然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朝那小子的脸上扬去。那小子没防备，被沙土迷了眼，怪叫一声，两只手去揉眼睛。若兰趁这个空当从他旁边窜出去，拼命往河滩上面跑。
她跑出去十几步，后面的脚步声追上来了。有什么东西砸在她背上——一块土坷垃她踉跄了一下，没有停。然后第二块砸在她的后脑勺上。
那一下很重。
她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腿软的走不成路。膝盖磕在地上，手也撑不住了。怀里有什么东西滚落出去——是那几根芦根，白生生的，沾了土。
若兰趴在地上，想伸手去够，手却抬不起来。她听见脚步声围上来，听见有人在骂，听见那几根芦根被捡走的声音。然后有谁踢了她一脚，不重，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仰面朝天。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一个脑袋探过来，挡住了天空。是那个年纪最小的。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是一种空。像饿极了的人看见的不是人，是一堆肉。
“她死了吗？”小的那个问。
“管她呢。走。”
脚步声远去了。
若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她的后脑勺贴着一块石头，石头冰凉，有东西从她头发里渗出来，顺着脖子流下去，温热的。
她听见有人说“出人命了”。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