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的耳朵------------------------------------------，油污顺着指缝往下滴。“嗡嗡”的电流声，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棉花里——修车厂里气泵的轰鸣、隔壁工位小王放的土嗨音乐、老板扯着嗓子喊“晓宇***快一点”的声音，传到他的脑子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带着重影的噪音。。，指尖触到一处**的油渍。没有用眼睛看，没有用耳朵听，就是凭手感——修了十年车，他对金属的温度、震动、阻力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身体。“机油散热器密封圈老化。”李晓宇从车底滑出来，说话有点含糊，像嘴里**半块糖，“换一个就行，别被他们忽悠大修。”，本来满脸不耐烦，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4S店说要换整个散热器总成，报价三千八。骗你的。”李晓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密封圈三十块钱，工时费一百二，一共一百五。”，看着李晓宇三下五除二拆下旧密封圈——果然，橡胶已经硬化开裂，一碰就碎。“**啊师傅。”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他听不太清对方说什么，但从语气能判断出是在夸他。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脸上油腻腻的，看起来有点憨。，阴阳怪气地说：“李师傅又显摆了，知道你能耐，可你收一百五，店里赚什么？老板知道了又要骂。老板”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李晓宇！你给我过来！”，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看起来像个文化人，张嘴就是脏话。他把李晓宇拽到办公室，摔出一张维修单：“上个月你给那辆奥迪换变速箱油，收了客户两千八，成本才多少钱？***脑子是不是又忘了？”
李晓宇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划了几下，递过去。
备忘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奥迪A6L，客户自带变速箱油，只收了工时费三百。两千八是另外一辆车的维修费，附有客户签字确认。
***看了半天，嘴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挥挥手：“行了行了，滚回去干活。”
李晓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喊了一句：“你这个脑子啊，要不是你技术好，我真不想用你。”
李晓宇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
他当然知道***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健忘症在修车厂是出了名的——记不住客户的名字，记不住报价，记不住老板交代的任务，甚至有时记不住自己把工具放在哪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手机备忘录、工位墙上贴的便利贴、床头柜上的录音笔，以及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所有事情，立刻记下来。
但有些事，他从来不会忘。
比如钱。
比如女人。
---
下班后，李晓宇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回到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隔出来的单间，月租四百，没有独立卫生间，楼道里堆满了鞋架和垃圾袋。他打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一面补丁墙。
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内容：
“15号交房租，别忘。”
“周四去配新的助听器电池。”
“周婷生日下周六，买礼物。”
“***密码是XXXXXX，别**再输错被锁了。”
李晓宇在床沿坐下，摘下助听器，世界瞬间彻底安静。
这种安静他很熟悉，从小就是这样。三岁那年发高烧，农村卫生所打了过量的链霉素，等烧退了，他的世界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不是完全听不见，而是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所有的声音都失真、模糊、遥远。
**妈那时候还在外面打工，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后来爸妈因为这事吵了很多年，妈妈怪爸爸不管孩子，爸爸怪妈妈不该把孩子留在老家。吵到最后，两人离婚，各自重组家庭，李晓宇就彻底成了姑姑家的人。
姑姑对他不差，但也没多好。一个农村妇女，拉扯两个自己的孩子，还要管一个“**”，能供他读到高中毕业已经仁至义尽。
李晓宇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他只是不甘心。
他从小就爱幻想。上小学时幻想自己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小孩，穿干净的球鞋，每天有零花钱；上初中时幻想自己长得帅，班里的女同学都偷偷看他；上了高中，他的幻想开始具体起来——他想有钱，想有女人，想要很多很多的钱和很多很多的女人。
这种想法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只会被人笑话。
一个**，一个连说话都含糊不清的**，一个高中毕业就在修车铺打工的**，居然想有钱有女人？
所以他从来不说的。
他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摘下助听器，在完全的寂静里，一遍又一遍地幻想。
有时候想得太兴奋，他会睡不着，就起来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是写小说，而是写“计划”。他给自己定过很多计划：三年内攒够十万块、五年内开一家自己的修车店、找一个女朋友、让她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这些计划大部分都没有实现。
但他还是会继续写新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虽然健忘，但有些事情，只要足够想要，就怎么都不会忘。
---
手机震了一下。
李晓宇重新戴上助听器，看了一眼屏幕。是微信消息，一个叫“周婷”的人发来的：
“在干嘛呢？想你。”
配了一张**，女孩穿着吊带，锁骨明显，嘴唇涂了亮晶晶的唇釉。
李晓宇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周婷是他三个月前认识的。那天晚上他去给一辆抛锚的宝马换轮胎，车主就是周婷——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得很辣，说话嗲嗲的，看到李晓宇满手油污，第一反应是捂着鼻子站远了两米。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加了微信。
加了微信之后，周婷变得主动起来。主动约他吃饭，主动约他看电影，主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发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消息。
李晓宇不是傻子。
他当然知道周婷主动接近自己不是因为爱情。他长得不帅不丑，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公斤，扔进人海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一个月工资五六千，住在城中村，骑电动车上班，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用了三年的助听器。
周婷图他什么？
图他修车技术好？图他说话含糊？图他的健忘症？
李晓宇想了想，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可能是图他那方面。
不是说别的，而是他确实在这方面天赋异禀。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最后分手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李晓宇，你要是脑子能有你那个一半好使，你早就是亿万富翁了。”
这话是夸还是骂，他分不清。
但他记住了，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笑。
他回了周婷一条消息：“刚下班，累。想你了。”
那边秒回：“那你来接我呗，我在SOS，好无聊。”
SOS是市里最大的夜店，李晓宇路过几次，从来没进去过。门口停的都是豪车，站着的都是穿着暴露的男男**，保安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
他犹豫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支付宝余额——3860块，这个月的房租和助听器电池还没买。
然后他又看了看周婷发来的**。
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出了门。
---
SOS门口，李晓宇还没进去就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我们这里有 dress code。”保安上下打量他的工装裤和沾着油污的帆布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晓宇听不太清他说什么，但从表情和口型猜了个大概。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掏出手机，打开和周婷的聊天记录，把她的定位和“来接我”三个字亮给保安看。
保安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
夜店里面震耳欲聋——对正常人来说是这样，对李晓宇来说简直是灾难。助听器把巨大的噪音和音乐全部放大，变成一种让人头疼欲裂的浑浊声浪。他赶紧把音量调小，世界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在卡座区找到了周婷。
她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短裙，头发散下来，手里拿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正跟旁边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花衬衫，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婷看到李晓宇，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重新绽放：“你来啦！”
她站起来，搂住李晓宇的胳膊，对花衬衫男人说：“我男朋友，帅吧？”
花衬衫男人看了李晓宇一眼，目光从他工装裤移到助听器上，嘴角微微上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个表情李晓宇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在小学校园里、在初中课堂上、在高中操场上、在修车厂的同事脸上、在路边陌生人的眼神里——那种“哦，原来是个**”的表情。
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难受。
是那种下意识的、居高临下的、不经意的轻视。
李晓宇笑了笑，对花衬衫男人说：“你好。”
声音有点含糊，不太清楚，但态度很坦然。
花衬衫男人点了点头，转头跟别人说话了。
周婷拉着李晓宇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酒，凑到他耳边说：“那个男的追我好久了，烦死了，今天你来了他应该就死心了。”
李晓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信周婷说的话。但他也不在乎。
因为此刻他坐在SOS的卡座里，搂着一个穿吊带短裙的漂亮女人，周围是五光十色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桌上摆着几千块的洋酒，远处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正在跳舞。
这一切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一种“我也属于这里”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把助听器的音量调到最低，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乐的震动通过骨头传递到他的内耳。
在这种半聋半醒的状态里，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一个有钱人。
一个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的有钱人。
---
凌晨两点，李晓宇骑着电动车送周婷回家。
周婷喝了不少，靠在李晓宇后背上，手搂着他的腰，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扫在李晓宇脖子上，**的。
“晓宇。”周婷突然说。
“嗯？”
“你以后想不想发财？”
李晓宇没回答。
“我认识一个大哥，做二手车的，生意做得很大。”周婷的声音带着酒意，“他说他缺一个懂修车的人合伙，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大哥？”
“你见了就知道，人挺好的，有钱，有路子。”周婷搂紧了一点，“你要是跟他干，肯定比现在强。”
李晓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周婷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电动车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子，在周婷租住的公寓楼下停好。这栋公寓比李晓宇住的地方好得多，有电梯、有门禁、楼下还有便利店。房租一个月两千五，周婷一个夜场DJ，按理说负担起来有点吃力。
但她从来不缺钱花。
李晓宇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送周婷上楼，她醉醺醺地倒在床上，拉着他不要走。李晓宇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脸上带着酒后特有的红晕，嘴里嘟囔着“别走嘛”。
他留下来。
凌晨四点多，周婷睡着了，李晓宇却睡不着。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脑子里反复想着周婷说的话——“你想不想发财？”
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
可是怎么发财？
他一个**，说话都说不利索，高中文凭，修了十年车，存款不到一万块，脑子里还长了个“漏勺”，什么事过两天就忘。
谁会跟他合作？
谁能看得起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周婷，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女人嘴里说着“想你别走”，心里想着什么，他其实一清二楚。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现在，她是他的。
至少此刻，他搂着一个漂亮女人，躺在一张干净柔软的床上，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身边是女人的体温。
对李晓宇来说，这就够了。
起码暂时够了。
天亮之前，他拿起床头的便利贴，写下一行字：
“见周婷说的那个大哥。”
贴在了手机背面。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寂静的夜里，再次幻想。
幻想有一天，他真的能成为有钱人。
不是靠幻想，不是靠做梦。
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