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生------------------------------------------，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像是衣服底下藏了半个西瓜。她走路慢了，弯腰也费劲了，但手上的活计没停过。不是谁逼她，是她自己闲不住。灶台上的粥是她熬的，院子里的鸡是她喂的，连柴房里那堆老头码好的柴，也是她一根一根抽出来用的。高老实说她，她就应一声，回头还是照做。“你歇着。”高老实说。“闲着更累。”她说。，就由着她了。只是每天早上去地里之前，他先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鸡喂了，能多做一点是一点。他蹲在院子里磨斧头的时候，妻子就搬个小凳坐在灶房门口，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布料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起毛，但针脚密密的，密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缝进布里。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去，又拉出来。线是红色的，在布上走出一道细细的痕。高老实磨完了斧头，抬头看她，她就朝他笑一下，手里的针线没停。“歇歇。”他又说。“快了。”她说，“缝完这只袖子。”。他只是蹲在院子里，看着妻子缝那件小衣裳。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淡淡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比刚嫁过来时胖了些，也黑了些，但手还是巧的。那件小衣裳在她手里一天比一天成型，袖子、领口、下摆，一样一样地缝出来。她有时候会把衣裳举到光下看一看，歪着头，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了不起的物件。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缝。。他没戴过，也不知道该不该戴。这东西是老人留下的，老人走的时候没说要给谁，只是把它留在了褥子底下。高老实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把它摸出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玉上，那半条鱼就亮莹莹的，像是活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明白。这玉值多少钱？老人为什么要留下它？那个刻在背面的字，到底念什么？他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就又把玉塞回枕头底下。妻子有时候会说，那老人八成是糊涂了，这玉兴许是他忘了带走的。高老实不这么想。一个连粥都喝不利索的人，走的时候把褥子叠得那样整齐，怎么会忘了带走东西？“他是特意留下的。”高老实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尖扎进布里，拉出来，又扎进去，线在她手里走得稳稳当当。，妻子的肚子又大了些。村里的产婆来看了两回，说胎位正，母子都好，让他们放心。高老实不放心。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看妻子醒了没有。夜里翻身的声音大了些，他也要坐起来看一看。妻子笑他，说他比自己还像要生孩子的人。“你要是能替我生就好了。”她说。。“我要能生，”他说，“我就替你生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毛弯弯的，眼睛也是弯弯的。高老实看着她笑，心里那点紧张就松了些。他把妻子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那双手被针线磨出了茧，有些粗糙，但暖得烫人。
“等孩子生下来，”他说，“咱得给他取个好名字。”
“你取。”妻子说。
高老实低下头想了想。他想到了很多名字，高顺、高安、高福，都是些好字眼。但他总觉着这些名字不够。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忽然想起了那枚玉。老人留下的那枚玉，半枚阴阳鱼，握在手里也是这样温温润润的。
“那老人家，”他说，“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妻子没有说话。她也想起了那个古怪的老人。他在高家住了大半年，话少得像块石头，却会在夜里对着柴火说话，会在走之前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来的时候带着雪，走的时候带着风，留下的只有半枚玉，和一句“是个信物”。
那天夜里，高老实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院门被推开，那老人站在门口。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而是清亮亮的，像是冬天的河水被风吹开了浮冰，露出了底下的水。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枚完整的阴阳鱼。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老人已经转身走了。他想追上去，脚却动不了。老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漫天的雪里。他低下头去看手心里的东西，那枚玉佩却碎成了两半。他猛地攥住，手心里只有一片冰凉。
他从梦里醒来，外头有月光。他摸到枕头底下，把那枚玉佩掏出来。温的。
“你咋了？”妻子迷迷糊糊地问。
“没啥。”他把玉佩塞回去，“睡吧。”
那年的夏天来得很早。才刚入伏，院子里的老槐树就被蝉叫得震天响。高老实从地里回来，汗衫湿透，灌了两碗凉茶才缓过来。妻子在灶房里炒菜，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身子重了，站在灶台前有些吃力，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锅铲翻动的声音很有规律，铁锅底下的火苗**锅沿，油烟从窗户飘出去，被蝉声震得四散。
那天傍晚，高老实在院子里劈柴。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上，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他劈了两筐，正要劈第三筐的时候，听见灶房里传来碗落地的声音。他扔下斧头就往屋里跑。妻子站在灶台前，脚边是一只碎碗。
“水。”她说，“羊水破了。”
产婆来了。隔壁的王婶也来了。灶房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响。高老实被拦在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妻子的声音很闷，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在忍，偶尔漏出来一声短促的**，又马上收住了。产婆在里头喊“用力”，王婶端着热水盆进进出出。高老实蹲在门槛上，手心全是汗。他听见妻子在里头喘气的声音，很重，很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走回来。他蹲下，又站起来。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一啼破长夜，
不知是福深。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
产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高老实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颤着手接过那个襁褓，低头去看孩子的脸。孩子皱巴巴的，红通通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高老实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哭啥。”产婆在旁边笑，“是个带把的，好着呢。”
高老实抹了把脸，把孩子抱给妻子看。妻子靠在被子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看着孩子，想伸手去摸，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像是怕碰坏了。高老实把孩子放进她怀里，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然后她忽然僵住了。
她把孩子的手腕翻过来。高老实凑过去看。在孩子的右手和手臂之间，有一块胎记。不大，青黑色，形状却奇怪得很。高老实仔细端详那块胎记，越看越觉得，那不像胎记。那是扁扁的、长长的，像一面旗。一面牙旗。他说不清楚这个词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这辈子见过旗，村里有，镇上也有。但这面不一样。这面旗印在他儿子的手腕上，在微弱的天光里，隐隐地、隐隐地，像是有光。
妻子张了张嘴。“这……”
“是胎记。”高老实说。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是胎记。”
接生婆在旁边念叨着“胎记没事，长大了就淡了”，高老实没听进去。他看着儿子手腕上那面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了那个古怪的老人，想起老人盯着妻子肚子的目光，想起老人留下的那半枚玉。他想起了老人那句话——“等”。
可是等什么呢？他不知道。
妻子把目光从孩子的手腕上移开，看着高老实。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问什么，高老实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和儿子的小手一起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没事的。”他说。
那天夜里，妻子睡了。孩子也睡了。高老实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蝉鸣。他把那枚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半枚阴阳鱼，温温润润的，和以前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玉佩穿上一根新编的红绳，挂在儿子的脖子上。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院门，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村道的尽头。那里没有人。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槐树的新叶上，照在院子里的碎瓦上，照在那堆老头码好的柴垛上。一只鸟落在柴房的屋檐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高老实转身回屋。妻子正抱着孩子喂奶，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取好名字了？”
高老实低下头，看着儿子手腕上那面旗。
“高牙。”他说。
“高牙？”
“高是高老实的高。”他把儿子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牙是牙旗的牙。”
妻子没有问什么是牙旗。她只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高牙。”她说，“高牙。”
窗外的蝉又叫了。声音很大，很亮，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都叫出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