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有毒

兄长有毒

末小霜 著 betway备用网 2026-05-18 更新
8 总点击
沈渡,林婉清 主角
fanqie 来源
小说叫做《兄长有毒》是末小霜的小说。内容精选:桂花落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水渠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这个时节已经开始变冷了,但他不在乎,他皮实,外婆说他从小就好养活,扔哪儿都能生根发芽。“阿渡——!阿渡——!”,沙哑又急切,像一只老母鸡在召唤离巢的小鸡。,站起来朝巷子里喊了一声:“来了!”,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

精彩试读

桂花落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水渠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这个时节已经开始变冷了,但他不在乎,他皮实,外婆说他从小就好养活,扔哪儿都能生根发芽。“阿渡——!阿渡——!”,沙哑又急切,像一只**鸡在召唤离巢的小鸡。,站起来朝巷子里喊了一声:“来了!”,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跑得不快不慢,路过二狗家门口的时候,二狗妈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看到他“哟”了一声:“阿渡,你外婆到处喊你呢,快回去快回去。”,加快了脚步。,两扇木门已经掉了漆,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还贴着一张去年春节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也模糊了。沈渡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金灿灿的小花开满枝头,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跑哪儿去了?”外婆的声音有些喘,“快,把这个包拿着。”,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红的、有绿的、还有几张蓝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外婆,这什么?四百三十二块,”外婆说,“你数数。”,把钱重新扎好,塞回外婆手里:“我不要,您自己留着。你拿着!”外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但很快又软下来,眼眶红红的,“你拿着,到了城里别亏着自己。那边的阿姨虽然说了会管你吃住,但你自己手里也得有点钱,万一有个急用呢?”
沈渡抿着嘴,不说话。
外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但摸在沈渡头上却是温热的。
“都收拾好了?”外婆问。
沈渡点了点头。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所有的家当——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长裤、一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一张外婆的照片,全部装在那个旧帆布书包里,书包就放在堂屋的木凳上,拉链已经坏了,用一根麻绳绑着。
“走吧,”外婆转过身,不看他了,“人家周先生说了,上午十点来,你别让人家等。”
沈渡想说“我不想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昨晚听到外婆在房间里咳嗽,咳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在咳。他趴在门缝里看,看到外婆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捂在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镇上的医生说外婆的心脏有问题,要去大医院做手术,手术费要十几万。
外婆没有十几万。
沈渡也没有。
所以他必须走。
那辆黑色轿车来得很准时。
十点整,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村里的孩子们都跑去看热闹了,沈渡却没有出门,他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外婆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早上,蒸了一锅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沈渡的书包里。
“路上吃,别饿着。”
沈渡想说您别忙了,但看到外婆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来接他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姓周,自称是沈总家的助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温和,但沈渡看得出来,那种温和是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就像镇上卫生院里的大夫,对谁都是同一个表情,不是因为亲切,而是因为专业。
沈渡小朋友,”周叔叔蹲下来,和沈渡平视,“准备好了吗?”
沈渡点了点头。
周叔叔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帆布书包,又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那咱们走吧。”
外婆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沈渡走到门口,回过身,看着外婆。
外婆的背已经驼了,矮小的身子站在那扇褪色的木门前,像是被岁月压弯的一棵老树。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要七十岁的老人。
“外婆,那我走了。”沈渡说。
“去吧,”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到了那边给外婆打个电话。”
“嗯。”
“好好读书,听阿姨的话,别跟人吵架,别让人家觉得你不好。”
“嗯。”
“阿渡啊……”外婆忽然停了下来,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下来,“要是那边不好,你就回来,外婆养你。”
沈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
他在外婆面前不怎么哭,因为外婆说,男孩子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那是没出息的表现。
“外婆,您保重身体。”沈渡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
他怕自己多留一秒,就走不了了。
他怕自己哭出来,让外婆担心。
他怕很多东西,但他最怕的,是外婆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种“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把你送走”的眼神。
沈渡从后视镜里看到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被路边的树影吞没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书包里。
书包里有桂花糕的味道,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外婆的味道。
他没有哭。
车子开了很久。
从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到宽阔平整的高速公路,从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沈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世界像幻灯片一样飞速切换,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那些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景象,现在就在他眼前。
高架桥上车子川流不息,路边的广告牌大得能遮住半边天,商场门口的人潮熙熙攘攘,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沈渡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在村子里的時候,他是学校里的第一名,是外婆口中“最有出息的孩子”,是他那个从不回家的爸爸偶尔想起来会“有点骄傲”的儿子。
但在江城,在这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城市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从山沟沟里来的、穿着一双破运动鞋的、书包拉链都坏了的土包子。
周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笑了笑:“别紧张,沈先生和**人都很好的。”
沈渡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车子最后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这条路和刚才经过的那些商业街不一样,没有霓虹灯,没有广告牌,路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沈渡不知道这扇门有多大,但他看到门卫从门卫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那扇门前显得格外渺小,像一个玩具小人在一扇巨人门前。
门卫看到车牌,立刻开了门,微微鞠了一躬。
车子缓缓驶入。
沈渡透过车窗往外看,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
这哪里是普通人家?
这简直是一个公园。
****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展开去。草坪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喷泉池,水柱高高扬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喷泉池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洋房,红砖灰瓦,白色的窗框,每一扇窗户都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车子停在洋房门口,周叔叔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到了,下来吧。”
沈渡抱着书包下了车,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
鞋头上有一块泥渍,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鞋带也开了一根,拖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鞋带系好,又把另一只鞋也重新系了一遍,确保两根鞋带的蝴蝶结一样大。
然后他又站起来,用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周叔叔在旁边轻声说。
沈渡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门。
玄关大得像村子里的一块晒谷场。
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沈渡踩上去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小的、黑黑的、穿着一身旧衣服的小男孩,跟这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把脚抬了抬,怕自己的鞋底弄脏了这块漂亮的地砖。
“进来吧,别怕。”周叔叔在一旁轻声说。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脚踩实了,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的,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清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沈渡循着香味看过去,玄关的条案上摆着一大瓶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沙发区坐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先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条鹅**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五官很温柔,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是春天里的暖风,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看到沈渡的一瞬间,眼睛里的红就变成了泪,但她忍住了,只是用手背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这就是阿渡?”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笑着,蹲下身来,和沈渡平视。
沈渡对上她的目光,心跳得很快。
她的眼睛很亮,和外婆不一样。外婆的眼睛是浑浊的、**的,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旧玻璃。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清澈的、干净的,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来的路上周叔叔跟他说过,收养他的人叫沈远舟,是个商人,很有钱。他的**叫林婉清,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想收养一个孩子。
“阿姨好。”沈渡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沈渡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婉清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她的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花香的浓烈,也不是皂角的清冽,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味道。
“好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沈渡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他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外婆不抱他,不是不想,而是外婆的腰不好,蹲不下来。他名义上的那个爸爸更不会,那个人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所以沈渡忘了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此刻被林婉清抱在怀里,他只觉得陌生、不习惯、甚至有一点点害怕。
但他没有挣扎。
他已经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人的爱意,不管舒不舒服,都要接受。拒绝善意,就会被讨厌。被讨厌,就可能被丢掉。
林婉清抱了他大概五六秒,就松开了,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笑着说:“瞧我,把你吓着了吧?来来来,坐下,阿姨给你倒果汁。”
沈渡被领到沙发上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不敢靠在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书包搁在脚边。
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有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切成整齐的小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旁边还有一杯橙汁,玻璃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喝果汁,别客气。”林婉清把那杯橙汁往沈渡面前推了推。
沈渡两只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半杯,又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他赶紧把杯子拿起来,重新轻轻地放下去。
林婉清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难过。
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沈渡才注意到他。
不是因为他不起眼,恰恰相反,这个人就算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也很难被忽略。
他很高,比门口那扇门高出一大截,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小型的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但沈渡觉得那块表大概比外婆一年的药费还贵。
他的五官很硬朗,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但他和沈渡见过的那些村子里的大人不一样,那些人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个人不笑,表情淡淡的,看人的時候目光沉稳而专注,让人不自觉就挺直了腰背。
沈渡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
“阿渡,”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中音弦被拉动,“欢迎来我们家。”
沈渡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点点眼熟,但也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谢谢叔叔。”沈渡说。
沈远舟点了点头,重新坐下了,拿起茶几上的一沓文件翻看起来,似乎觉得“欢迎”这个事情他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与他无关。
林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户口本,翻开给沈渡看:“阿渡你看,你的名字已经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上了,从今天起你就叫沈渡,是沈家的一员了。”
沈渡看着户口本上自己的名字——沈渡,出生日期,性别,与户主关系:养子。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养子。
不是“次子”,是“养子”。
这两个字像一枚小小的图钉,不大,但是扎进肉里,隐隐地疼。
他没说什么。
“对了,”林婉清合上户口本,脸上带着笑意,“你还有一个哥哥,比你大七岁,今年十七了,叫沈砚君。”
沈渡抬起头:“哥哥?”
“对,你有一个哥哥,”林婉清笑着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君君应该在家,我去叫他下来。”
她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朝楼上喊了一声:“君君?君君!下来一下,弟弟来了!”
没有人应。
楼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婉清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沈砚君?你在楼上吗?”
过了几秒,二楼传来一个声音,隔着天花板,有些模糊:“在。”
“下来,弟弟来了。你们认识一下。”
短暂的沉默。
“等一会儿。”
林婉清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那么一丝丝的无奈:“你哥哥可能在学习,咱们先坐,等会儿他就下来了。”
沈渡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等一会儿”是多久,但他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村子里的大人们说“等一会儿”,有时候是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是一整个下午。他习惯了。
林婉清回到沙发上坐下,继续问他一些事情,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沈渡一一回答,每一条答案都经过精挑细选——不挑食,没有不喜欢的,爱看书。
完美。
林婉清笑着摸他的头:“我们家阿渡真好养。”
沈渡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大概过了十分钟,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沈渡抬头看向楼梯口。
一双黑色的拖鞋先出现在视野里,然后是一双穿着深灰色家居长裤的长腿,再往上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少年很高。
沈渡以为十七岁的男生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这个少年看起来至少一米七八,身形偏瘦但不单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株修长的竹子,清瘦挺拔,骨相极好。
他的五官极其出色。
眉骨高而利落,眉形偏长,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凌厉感。但那双眼睛又中和了这种凌厉——瞳色很浅,像是深秋清晨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也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鼻梁又高又直,唇形偏薄,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整个人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的碎发微微翘着,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不真实的好看。
不是那种“帅”的好看,“帅”这个字太普通了,配不上他。他是那种会让你愣一下的好看,让你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的好看,让你觉得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普通的客厅里而应该出现在画报或者电影里的好看。
“来了。”他在距离沈渡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随意,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双长腿交叠着,整个人看上去对这个场合毫无兴趣。
林婉清笑着指了指沈渡:“这是你弟弟,沈渡。以后就跟咱们一起住了。”
少年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沈渡
那双浅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沈渡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凉透了的刀片刮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头凉到脚的……透明感。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在看一个人。
没有好奇,没有排斥,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就是一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漠然,好像沈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人随手搁在茶几上的东西——看到了,但不会为它多花半秒鐘的注意力。
沈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需要弟弟。
他不仅不需要弟弟,他可能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他就像一栋建在山顶的房子,四面都是风,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来住。
沈渡在村子里见过很多种眼神——嫌弃的、不耐烦的、同情的、怜悯的、虚伪的、恶意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
这种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比讨厌更可怕的,是漠不关心。
因为讨厌至少说明你在对方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哪怕那个位置是负的。而漠不关心说明你在他的世界里连位置都没有,你只是一粒尘埃,不值得被记住,也不值得被忘记。
沈渡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声音不大但清晰:“哥哥好。”
少年看着他。
大概过了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没了。
没有“你好”,没有“欢迎”,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那个“嗯”短得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还没听到响就沉到底了。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林婉清清了清嗓子,笑着说:“君君,你带阿渡去楼上看看他的房间吧,你们兄弟俩多聊聊天。”
沈砚君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了。他没说什么,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
就两个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是例行公事。
沈渡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对林婉清和沈远舟微微鞠了一躬:“叔叔阿姨,我先上去了。”
“去吧去吧,”林婉清笑着摆手,然后补了一句,“阿渡,以后直接叫妈妈就可以了。”
沈渡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一根鱼刺。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喊了出来:“……妈妈。”
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笑着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砚君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大概没听到这声“妈”,也可能听到了但不在乎,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沈渡小跑着跟上去。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沈渡跟在沈砚君身后,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他看到少年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那只手随意地垂着,指尖微微弯曲,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但又不显得刻意——好看得浑然天成。
“你的房间在东边。”沈砚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冷不热,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我的房间在西边,中间隔了两个客房和一个书房,平时不会互相打扰。”
沈渡听着这句话,觉得里面的信息量很大。
平时不会互相打扰。
这五个字可以翻译成很多种意思——“我不会管你,你也别来烦我”,或者“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或者干脆就是“我对你没兴趣,你对我最好也没兴趣”。
“嗯,我知道了,哥哥。”沈渡应了一声,声音很乖巧,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
沈砚君没再说话。
他带着沈渡穿过走廊,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沈渡看不懂是什么画,只觉得颜色很好看,红红绿绿的,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走到走廊尽头,沈砚君推开右手边的一扇白色的门,侧身让开。
“到了。”
沈渡走进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间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靠窗是一张大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蓬松柔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奶白色的台灯。床对面是一张实木书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套文具。靠墙是一个大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等着被填满。
窗户朝南,窗帘是白色的纱,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户能看到花园里那棵很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金灿灿的小花开满枝头。
沈渡站在房间中央,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房间比外婆家的整个院子都大,比他和妈妈住过的那个出租屋大两倍,比**爸偶尔让他住的那个杂物间大十倍。
这是他有生以来拥有过的最好的房间。
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
沈家随时可以把这一切收回去。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窗户,窗外的桂花树——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施舍的。
他要做的,是让这种施舍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起码久到外婆做完手术。
“卫生间在那边,”沈砚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廊尽头左转,你和我各用各的。”
沈渡转过身,想对沈砚君笑一下。
但沈砚君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正往西边走。沈渡只来得及看到他一个后脑勺和微微翘起的发尾,那发尾很黑,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西边传来一声关门声。
不重,但很干脆。
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门外。
沈渡在门口站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走的时候冻裂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不期待沈砚君会对他多好。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成了你的弟弟,换了谁都不会立刻接受。
沈砚君的反应已经算是客气的了。他没有说难听的话,没有甩脸色,没有把沈渡的东西扔出去——这已经比沈渡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
沈渡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外婆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的外婆还很年轻,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还没有全白,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外婆唯一一张照片。
沈渡把照片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半步,把它往左边挪了零点五厘米,再退后一步看,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腿晃了晃。
床垫很软,和他以前睡过的硬板床不一样,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一团云托住了。
沈渡侧过身躺下来,面朝着窗户。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叶间漏下的光影在窗帘上跳舞。
桂花。
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现在也开着花吧。
每年秋天,外婆都会摘桂花做桂花糕。她会把新鲜的桂花洗干净,晾干水分,和糯米粉、白糖揉在一起,上锅蒸。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她一边烧火一边哼歌,唱的是什么沈渡听不懂,但很好听,像外婆这个人一样,温温热热的。
“阿渡,来尝尝甜不甜。”
“外婆,你是甜的还是我甜的?”
“你甜,你最甜。”
沈渡眨了眨眼睛。
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这是在新家的第一天,不能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提要求,不能添麻烦。
要乖。
要懂事。
要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收养的孩子”。
沈渡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阳光和风的味道。
在睡着之前,他想:
外婆,我会好好的。
我会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我会变得有出息。
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把你的病治好。
然后我回去接你。
你等我。
那天晚上,沈渡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然后有人敲了敲门,周姐的声音传进来:“小少爷,吃饭了。”
沈渡从床上爬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然后洗了把脸才下楼。
晚餐在楼下的餐厅。
餐厅比客厅小一些,但依然大得足够放下一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条形餐桌。沈远舟坐在主位,林婉清坐在他右手边,沈渡被安排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沈砚君最后一个下来,在沈渡对面坐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中间隔着好几道菜和一个巨大的花瓶。
菜很丰盛。
八九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玉米排骨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虾仁蒸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碟沈渡没见过的、摆盘精致的开胃小菜。
沈渡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肚子,脸有些红。
林婉清笑了,赶紧给他夹菜:“饿了就吃,别客气,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了。”
沈渡低头扒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尽量吃得不那么狼狈。他习惯了吃饭快,因为在村子里的时候,外婆喊他吃饭,吃完还要去放羊、去砍柴、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在这里,他要慢慢吃,要吃得好看,不能让人家觉得他在抢饭。
“阿渡,之前在哪里读书?”沈远舟忽然开口。
沈渡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在村里的小学。”
“几年级了?”
“开学该上五年级了。”
沈远舟有些意外:“十岁上五年级?你跳级了?”
沈渡点头:“嗯,我从一年级直接跳到了三年级,然后三年级跳到了五年级。”
林婉清惊讶地放下筷子:“你这么聪明的吗?跳了两级?”
沈渡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没有,就是……村里的课比较简单。”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成绩还可以,每年都是年级第一。”
说完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说最后这句。
炫耀是不好的,会让人反感。
林婉清显然没有觉得他在炫耀,反而开心地看了沈远舟一眼:“阿渡成绩这么好,以后说不定能和君君一样考个好大学。”
沈远舟看了沈渡一眼,没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渡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沈渡说了一声“谢谢叔叔”,低头接着吃。
对面的沈砚君一直在安静地喝汤。
他喝汤的样子很好看,勺子轻轻舀起,吹一吹,送到嘴边,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实验操作。他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餐桌上没有一滴油渍,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渡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这个人,连喝汤都好看。
“君君,”林婉清忽然转头看向沈砚君,“你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适合阿渡的书?他下学期要上五年级了,你帮他看看有什么课外辅导资料,或者有什么好的阅读书目。”
沈砚君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等我周末有时间看看。”
沈渡知道,“等我周末有时间看看”这种话,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往往意味着“这个事我会拖到不了了之”。
但他还是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沈砚君没有回应。
他已经重新端起了汤碗。
“对了,阿渡,”林婉清笑着说,“你在学校有什么不会的题目,都可以问你哥哥,他学习很好的,年年都是年级第一。”
沈渡乖巧地看向沈砚君:“那以后要麻烦哥哥了。”
沈砚君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对上沈渡的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别什么都来问,先自己想,想不出来再问。”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免费家教,别什么事都找我。
林婉清有些尴尬,笑着打圆场:“君君的意思是培养你的独立思考能力。”
沈渡点头,笑得更加乖巧了:“我知道的,哥哥说得对。”
沈砚君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消失了。
快得沈渡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吃完饭,沈砚君第一个上楼。
沈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林婉清问他要不要看电视,他说好,然后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跑来跑去、笑成一团,沈渡看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跟着弯了弯嘴角,表现出“我在认真看”的样子。
大概九点钟,林婉清说该睡了,让周姐带他去洗漱。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沈砚君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沈渡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门缝里传出来的音乐声。
很轻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是钢琴声。
那个旋律很慢,很轻,像是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身边没有人,头顶只有一轮冷冷淡淡的月亮。
沈渡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悄悄地走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那张大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了灯之后,吊灯上的水晶装饰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天花板上。
沈渡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他来到沈家的第一天。
一切都比他想象的好。
不,应该说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有一个温柔善良的“妈妈”,虽然偶尔会哭,但那种哭不是讨厌的、让人害怕的哭,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觉得被在意的哭。
有一个严肃但不算严厉的“爸爸”,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给他夹了排骨,还让他多吃点。
还有一个……
沈渡想了想“哥哥”这个词,但觉得这两个字和那个人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
好看,冷淡,礼貌,疏离。
像一把装在鞘里的刀,你只能看到它精致的刀鞘和镶嵌的宝石,但你永远不知道刀锋是什么样的。
沈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不想了。
在这个家里,沈砚君是不是一个好哥哥,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渡要做一个好弟弟。
要懂事,要乖,要听话,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样,这个家就不会把他赶走。
这样,外婆就有钱做手术了。
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渡在被窝里蜷成一个球,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个他在爸爸家养成的习惯——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占最小的面积,发最小的声音,这样就不会惹人生气。
黑暗中,他似乎又闻到了桂花的香味。
隔着窗户,隔着一整个花园,那棵桂花树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夜风的微凉。
外婆。
我想你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然后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廊尽头,一盏壁灯还亮着。
西边的房间里,灯也还亮着。
有人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已经翻开很久但没有看进去的书。
有人躺在床上,抱着枕头,面朝着窗户,闻着桂花的味道,假装自己还在外婆家。
这个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而这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线,从今天起,被命运拧成了一个结。没有人知道这个结会越拧越紧,紧到最后,谁也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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