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点台与审视------------------------------------------，A大百年礼堂。，连过道都挤满了站着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年轻人特有的荷尔蒙、廉价打印纸的油墨味，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期待台上那个被神化的名字，能照亮他们迷茫的前途。，透过幕布缝隙望向台下。。年轻的脸庞。渴望的眼神。三年前，他也曾坐在类似的地方，听着某个华尔街归来的大佬侃侃而谈，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然后父亲**，一切戛然而止。“顾总，还有五分钟。”校方陪同的副院长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今天来了很多媒体，我们校刊、金融学院公众号都在直播，您看……流程照旧。”顾延舟整理袖口，动作标准得像精密仪器，“四十分钟**，二十分钟问答。超时部分，按我咨询费标准结算。”，没敢接话。。校领导、教授、几个眼熟的财经记者。再往后，是学生们。有人认真做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像，也有人纯粹来看传说中的“帅哥总裁”。，他的目光停住了。。，白色衬衫，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正低头看手里的打印稿，侧脸在从彩色玻璃窗透入的光线里，显得过分安静。。，现在是白天的苏晚。那个昨晚在“夜***”VIP包厢里，穿着墨绿丝绒裙、眼角点着泪痣、被他一句“不甘心”问得手指发抖的“晚晚”。。。
白天是A大学生，晚上是酒吧陪酒女。双重身份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能***角色都演得如此……投入。更稀奇的是，她居然敢来听他的讲座。
是巧合？还是某种拙劣的试探？
“顾总，该上场了。”林默在耳边低声说。
顾延舟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迈步走上讲台。
掌声雷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闪光灯噼啪作响。
他站定，双手轻按讲台边缘，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第三排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半秒。
苏晚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拉长。礼堂的喧嚣褪成模糊的**音。顾延舟看到她眼里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震惊、慌乱、强装的镇定，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认出他了。
当然会认出。昨晚那张名片，那个问题，那些锐利到能剥开伪装的目光。
顾延舟对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然后移开视线，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下午好。我是顾延舟。”
同一时间，第三排座位。
苏晚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倒流。
当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上讲台时，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昨晚灯光太暗看错了？毕竟“顾少”是夜店里的浪荡子，而台上这位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青年才俊。
可当他看向她，那个细微的挑眉动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玩味，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是他。
顾延舟。延舟资本创始人。昨晚递给她名片、问她为什么不甘心的男人。
也是“夜***”的常客“顾少”。
苏晚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情平静。她不能逃。一逃就坐实了心虚。她只能坐在原地，挺直脊背，像个真正的好学生那样，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可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只是一堆凌乱的、毫无意义的线条。
“……所以，真正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而是认知偏差。”台上，顾延舟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某种金属质的冷感，“你以为你在做价值投资，其实只是给自己的从众心理找借口。你以为你在规避风险，其实是在重复他人的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举个例子。”他说，“假如你现在急需一笔钱，比如……五十万。你有两个选择：A，向银行申请贷款，利率8%，需要抵押和复杂审核；*，去某个灰色场所打工，日薪可能是贷款的十倍，但代价是你的尊严、安全，甚至未来。”
礼堂里一片寂静。
苏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说她。他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当着五百人的面，撕开她的秘密。
“你会选哪个？”顾延舟问，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第三排，“很多同学可能觉得这问题太极端。但现实是，当人陷入绝境时，道德和法律的边界就会模糊。而我要说的是——”
他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论选A还是*，你首先得诚实面对自己的处境。伪装成不需要钱的样子去选*，或者伪装成有偿还能力的样子去选A，最终都会付出比钱更贵的代价。”
掌声再次响起。学生们似懂非懂，但觉得这番话很有深度。
只有苏晚知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讲座进入问答环节。第一个**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题关于区块链投资。顾延舟回答得简洁专业。第二个是扎马尾的女生，问女性在金融行业的职业发展。顾延舟给出几个数据和建议。
第三个……
“第三排靠走道，穿墨绿色开衫的那位女同学。”顾延舟忽然点名，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杯咖啡，“看你一直很认真，有什么问题吗？”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苏晚身上。
她僵硬地站起来，手里的话筒被传递过来时，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旁边林晓晓担忧的眼神，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顾……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居然没抖，“您刚才提到‘认知偏差’，我想问，如果一个人已经因为某种……偏差，做出了错误选择，还有纠正的可能吗？”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她提前准备的问题。这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逃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呼救。
台上，顾延舟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去了昨晚的慵懒和酒精氤氲，变得锐利、清明，像手术刀。
“纠正的前提是承认错误。”他说，每个字都清晰，“但很多人宁愿在错误的路上走到黑，也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为什么？因为承认错误，意味着要否定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这个错误选择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或事，那么纠不纠正，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判断。”
掌声再次响起。
苏晚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再看台上，只低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刚才那番对话，在旁人听来是普通的学术探讨，只有她和顾延舟知道，那是一场**裸的、关于她人生的审判与试探。
讲座终于结束。人群涌向讲台，想要名片、合影、**。顾延舟被团团围住。
苏晚抓起书包，低声对林晓晓说：“我去下洗手间。”然后逃也似的挤出礼堂。
走廊尽头女洗手间的隔间里，她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顾延舟认出她了。不仅认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种方式敲打她。
他想干什么？威胁？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手机震动。是红姐。
晚晚，今晚早点来。VIP1“云阁”有贵客点名要你，七点前到。打扮好点，这位得罪不起。
苏晚盯着屏幕，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VIP1“云阁”。那是“夜***”最顶级的包厢，一晚上最低消费六位数。点名要她。
还能是谁？
晚上六点五十分，“夜***”员工通道。
苏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今晚她穿了条烟灰色缎面吊带长裙，裙摆开衩，走路时隐约露出小腿线条。头发烫成慵懒的大卷，散在肩头。眼妆比平时浓，唇色是正红。耳垂上戴了一对廉价的仿珍珠耳环——妹妹小雨去年用零花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晚，快点！”红姐在走廊那头催促，脸上堆着罕见的紧张笑容，“顾少已经到了，带了几个朋友，你可千万伺候好了。这位爷要是高兴了，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半年。”
苏晚深吸一口气，扬起练习过千百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向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云阁”不愧为顶级包厢。面积足有普通包厢的三倍大，墙面是深蓝色丝绒，镶嵌着细碎的水晶，灯光调成暧昧的暖金色。一整面落地单向玻璃俯瞰楼下舞池，另一面墙是恒温酒柜，陈列着苏晚叫不出名字的洋酒。真皮沙发呈U形，中间的水晶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果盘、小吃，和几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沙发上坐着五个人。
主位自然是顾延舟。他今晚换了身炭黑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旁边是陆子轩，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另外三个男人苏晚没见过，但从衣着气质看，非富即贵。
“顾少，陆少，各位老板。”红姐推着苏晚进去，声音甜得发腻，“晚晚来了。这丫头害羞，但懂事，酒量也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有毫不掩饰的**。像在打量一件拍卖台上的商品。
苏晚维持着微笑，微微鞠躬：“晚上好，我是晚晚。”
“哟，这就是我哥点名要的姑娘？”陆子轩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她，“是挺特别。不像那些妖艳**，有点……书卷气？”
最后三个字让苏晚后背一紧。
“过来。”顾延舟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那么远怎么陪酒？”
苏晚走过去，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坐下——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的距离。
她拿起空杯，倒酒，动作娴熟：“顾少想怎么喝？”
顾延舟没接酒杯，反而侧过身，仔细打量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
“手很漂亮。”他忽然说，“就是虎口和食指有茧。练琴？还是……写字磨的？”
苏晚的心脏猛地下沉。
她每天用砂纸偷偷磨那些茧，用护手霜遮掩，可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以前练过一段时间钢琴。”她垂下眼，给出准备好的答案，“后来家里出事，就没继续了。”
“哦？”顾延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手里的轻轻一碰，“哪首曲**得最好？”
“《致爱丽丝》。”苏晚脱口而出，这是她唯一真正会弹的曲子，孤儿院的钢琴老师教的。
“贝多芬那首？”顾延舟抿了口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巧了，我母亲以前也爱弹。她说这曲子简单，但感情真挚。”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喝酒。烈酒划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
“顾少今天怎么有兴致聊音乐了？”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着插话，“要我说，来这儿就该喝喝酒、唱唱歌、玩玩骰子。晚晚是吧？来，陪李哥玩两把，输了喝酒！”
被称为“李哥”的男人递过来一副骰盅。
苏晚看向顾延舟。后者没什么表示，只是慢慢品着酒，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她接过骰盅，和李哥玩起最简单的“吹牛”。她运气不错，加上刻意控制，输赢参半。几轮下来，喝了三杯酒，胃里开始翻搅。
“行了老李，别欺负小姑娘。”陆子轩看不下去了，“人家是陪我哥的，你掺和什么？”
“哎呀，陆少心疼了？”李哥哈哈大笑，“不过晚晚确实厉害，脑子转得快。哎，你真是大学生？”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捏着骰盅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顾延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像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说笑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要是大学生，还能在这儿吗？”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男人忽然开口，他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眼神却精明得让人不适，“现在有些***，白天上课，晚上出来赚快钱。我听说A大就有，一晚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的后背渗出冷汗。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妆容下的脸正在失去血色。
“张总懂得真多。”顾延舟忽然轻笑一声，放下酒杯，“不过晚晚看起来不像学生。学生哪有她这份沉稳？”
他侧过头，靠近苏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乌木沉香，混合着威士忌的醇厚气息。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那里戴着那条细细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银链，坠子是个小月亮，“项链很旧了。男朋友送的？”
他的手指抬起，似乎要触碰那条项链。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后仰，避开了他的指尖。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包厢里瞬间安静。陆子轩倒吸一口凉气，李哥和张总表情微妙。
在“夜***”，客人碰你是看得起你。躲？那是打客人的脸。
苏晚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脑子里飞快旋转，想要找补，却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声音说：
“顾少对每个陪酒女都这么……观察入微？”
话音落下，死寂。
陆子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李哥和张总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晚。
只有顾延舟，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低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玩味和兴趣的笑。
“有意思。”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你不是第一个躲我的人，但是第一个躲了还敢反问的。”
他转向陆子轩：“子轩，这瓶山崎25年记我账上。剩下的——”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几瓶没开的酒，“给晚晚存着，下次来喝。”
说完，他起身，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陆子轩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哥，这就走？才九点！”
“累了。”顾延舟头也不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晚晚。”
苏晚站起来：“顾少。”
“那条项链。”他说，“旧了就别戴了。下次换条新的。”
门开了又关，包厢里只剩下苏晚、红姐，和三个面面相觑的客人。
红姐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晚背上，压低声音骂：“你疯了？！敢那么跟顾少说话！幸好他没生气，不然你今晚……”
“红姐，我有点不舒服。”苏晚打断她，脸色确实苍白，“能先去下洗手间吗？”
红姐看她那样子，骂骂咧咧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张总还等着呢！”
苏晚几乎是逃出包厢的。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冲向员工洗手间。关上门，反锁，然后冲到洗手池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灼烧的胃液和苦涩的胆汁。
镜子里的人妆花了，眼角晕开，口红残损，像个滑稽的小丑。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试图洗掉脸上厚重的粉底，洗掉顾延舟锐利的目光，洗掉那些如影随形的审视和试探。
可洗不掉。
那条廉价的月亮项链贴在锁骨上，冰凉。小雨送她时说：“姐，月亮晚上才出来，就像你。虽然黑，但亮。”
苏晚死死抓着洗手池边缘，指甲刮擦着陶瓷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想起讲座上顾延舟的话：“纠正的前提是承认错误……但如果这个错误选择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或事，那么纠不纠正，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判断。”
值得吗？
为了小雨的医药费，把自己变成夜晚的“晚晚”，在酒精和**的泥沼里挣扎，还要忍受这种被人剥开审视的屈辱。
值得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答案，只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冲垮了精心描绘的眼线。
晚上十点半，滨江私人游艇会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泊位上，一艘白色游艇灯火通明，甲板上隐约传来爵士乐和谈笑声。
顾延舟靠在码头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刚刚从游艇上下来，找了个借口透气——里面的虚伪寒暄和利益交换，让他感到窒息。
陆子轩跟了出来，递给他打火机：“哥，你真对那个晚晚上心了？”
顾延舟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觉得呢？”
“我觉得……”陆子轩挠挠头，“你从来没对哪个姑娘这么关注过。而且她居然敢躲你，还敢顶嘴！这要换别人，早被扔出去了。”
“所以她才特别。”顾延舟望着江对岸的璀璨灯火，眼神深邃，“她眼里的不甘心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连那点强撑的骄傲也是真的。在这种地方，真实比钻石还稀有。”
“可她是陪酒女。”陆子轩压低声音，“哥，你要是玩玩我不管，但别动真格。沈薇姐那边怎么办？沈家可一直盯着你呢。”
听到“沈薇”两个字，顾延舟眉头微蹙。
沈薇。沈氏集团千金，他名义上的商业合作伙伴，实际上的家族联姻候选对象。聪明，漂亮，手段高明，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父亲在世时，两家长辈就半开玩笑地提过联姻。父亲走后，沈家明里暗里施压，沈薇更是步步紧逼。
“我的事，轮不到沈家插手。”顾延舟声音冷了几分。
“我知道，我知道。”陆子轩赶紧说，“但沈薇姐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知道你为了个陪酒女……哎，反正你小心点。”
顾延舟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抽烟。
江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西装内衬上那三个小小的字：不可信。
父亲用生命验证的真理。
可那个叫晚晚的女孩……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脆弱又坚韧，既世故又天真。她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光影，却偏偏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她让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很多年前，那个还会弹钢琴、会笑、会温柔摸他头的母亲。在父亲出事前，母亲眼里也有那种光——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守护，以及某种不容玷污的骄傲。
后来那光灭了。
而晚晚眼里的光，还在挣扎着燃烧，哪怕燃料是她自己的尊严和青春。
“子轩。”顾延舟忽然开口，“帮我查个人。”
“谁？”
“苏晚。”顾延舟吐出烟圈，“A大金融系，大三。我要她所有资料——家庭**、学习成绩、社会关系，特别是……她有没有一个生病的妹妹。”
陆子轩瞪大眼睛：“哥，你来真的？！”
“去查。”顾延舟掐灭烟头，转身走向游艇，“记住，暗中查，别惊动任何人。”
“包括沈薇姐？”
“尤其是她。”
同一时间，A大校外某老旧小区出租屋。
这是苏晚和林晓晓合租的两居室。房子很旧，墙皮剥落，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书桌上堆满了金融书籍和打印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晚的日程：上课、自习、打工、医院探望……
苏晚洗了第三遍澡，皮肤搓得发红，才终于觉得身上那股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淡了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妹妹苏小雨的病历电子版。复杂的医学术语，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术费预估五十万，术后抗排异药物每月六千，终身服用。
五十万。
她昨晚在“夜***”赚了三千。其中两千是小费——顾延舟留下的那瓶山崎25年，按规矩陪酒女能抽成百分之十。再加上李哥张总给的几百，一晚的收入相当于她白天做家教一个月的薪水。
多么讽刺。
“晚晚，你没事吧？”林晓晓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担忧地看着她，“你今晚回来就不对劲，脸色好差。”
苏晚接过牛奶，温热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晓晓。”她低声问，“如果你为了救最重要的人，不得不做一件……很脏的事，你会做吗？”
林晓晓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会。”最终她说，“但如果那件事脏到让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我可能会先疯掉。”
苏晚笑了，笑容惨淡：“我已经快疯了。”
她告诉林晓晓今晚发生的事——顾延舟的试探，那个关于学生的问题，躲开的触碰，以及那句差点惹祸的反问。
“我的天……”林晓晓捂住嘴，“那个顾少，他是不是……认出你了？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知道你是A大的学生？”
“他不知道。”苏晚摇头，语气却不确定，“但他怀疑。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剖开。”
“那你还去吗？他下次肯定还会点你。”
“去。”苏晚毫不犹豫，“一晚三千，小雨下个月的药费就有了。我没得选。”
林晓晓眼眶红了：“晚晚，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众筹？贷款？或者我去跟我爸妈……”
“别。”苏晚打断她，“晓晓，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她关掉病历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而且，我有个想法。”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标题出现：《关于“夜***”客户消费行为与投资偏好的相关性分析》。
林晓晓凑过来看，一头雾水：“你这是……”
“既然躲不开，那就利用。”苏晚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夜***’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的消费习惯、谈吐、关注的话题，都是最真实的市场***。如果我能在陪酒的同时，收集这些信息，分析出规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用这些‘脏钱’和‘脏信息’，换来一个干净的未来。”
林晓晓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抱住她。
“晚晚，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哽咽着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老天不会一直亏待你的。”
苏晚回抱她，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映在玻璃窗上，模糊了两个女孩相拥的影子。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夜***”地下**。
顾延舟坐在宾利后座，闭目养神。林默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顾总，查到了。苏晚，A大金融系大三，绩点3.9，专业排名第一。孤儿院长大，有个妹妹苏小雨，十七岁，先天性心脏病，目前在市第三医院等待手术。她白天在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晚上做家教，但家教收入不足以支付医药费。所以……”
“所以去了夜***。”顾延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多久了？”
“三个月。她只陪酒，不出台，在姑娘里口碑不错，客人们说她‘有分寸’。”林默顿了顿，“另外，她这学期申请了‘延舟奖学金’，材料已经递上来了。”
“延舟奖学金”是顾延舟以个人名义在A大设立的助学金，每年评选一次，金额五万，旨在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生。
“她的申请理由是什么？”顾延舟问。
林默滑动屏幕：“‘为了支付妹妹的医药费，完成学业，将来回馈社会。’很标准，但……应该是实话。”
顾延舟望向窗外。**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灰尘味。
一个为了救妹妹不惜堕入风尘的女孩。
一个成绩优异、努力挣扎向上的女孩。
一个在酒吧里强撑骄傲、却会在洗手间偷偷哭泣的女孩。
三个形象在他脑海里重叠，拼凑出一个复杂、矛盾、却又异常鲜活的苏晚。
“奖学金的事。”他开口，“正常评审。如果她符合条件，就给她。”
“是。”林默记录，“那……夜***那边？”
顾延舟沉默片刻。
“让红姐照常安排。”他说，“但交代下去，不许任何人碰她。尤其是江辰那边的人。”
林默一惊：“**？他最近确实常打听晚晚……”
“就说是我的人。”顾延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让他掂量掂量。”
车子驶出**，汇入午夜的车流。
顾延舟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衬那三个字。
不可信。
可他还是想看看，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到底能在黑夜和白天的夹缝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也许，她会是这浑浊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值得他稍微相信一点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点点。
凌晨一点，出租屋。
苏晚终于完成了那份粗糙的分析报告。她**酸胀的眼睛，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将天际染成暗红色。远处，“夜***”所在的街区依旧灯火辉煌，像一颗永不休眠的心脏，吞吐着**和金钱。
她摸着锁骨上那条廉价的月亮项链，想起顾延舟的话：“下次换条新的。”
他不会懂，这条旧项链是她和过去、和妹妹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结。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苏小姐，小雨今晚情况稳定，睡了。她说梦见你了。
苏晚盯着那行字，良久，回复：告诉她，姐姐很快就能凑够手术费了。
很快是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和顾延舟之间那场危险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他是猎人，也是猎物。
她是猎物，却也想成为猎人。
昼夜分割线正在崩塌，光与暗开始疯狂渗透。
白天是A大学生，晚上是酒吧陪酒女。双重身份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能***角色都演得如此……投入。更稀奇的是，她居然敢来听他的讲座。
是巧合？还是某种拙劣的试探？
“顾总，该上场了。”林默在耳边低声说。
顾延舟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迈步走上讲台。
掌声雷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闪光灯噼啪作响。
他站定，双手轻按讲台边缘，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在第三排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半秒。
苏晚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拉长。礼堂的喧嚣褪成模糊的**音。顾延舟看到她眼里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震惊、慌乱、强装的镇定，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认出他了。
当然会认出。昨晚那张名片，那个问题，那些锐利到能剥开伪装的目光。
顾延舟对她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然后移开视线，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下午好。我是顾延舟。”
同一时间，第三排座位。
苏晚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倒流。
当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上讲台时，她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只是长得像？也许昨晚灯光太暗看错了？毕竟“顾少”是夜店里的浪荡子，而台上这位是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青年才俊。
可当他看向她，那个细微的挑眉动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玩味，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是他。
顾延舟。延舟资本创始人。昨晚递给她名片、问她为什么不甘心的男人。
也是“夜***”的常客“顾少”。
苏晚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情平静。她不能逃。一逃就坐实了心虚。她只能坐在原地，挺直脊背，像个真正的好学生那样，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可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只是一堆凌乱的、毫无意义的线条。
“……所以，真正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而是认知偏差。”台上，顾延舟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某种金属质的冷感，“你以为你在做价值投资，其实只是给自己的从众心理找借口。你以为你在规避风险，其实是在重复他人的错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举个例子。”他说，“假如你现在急需一笔钱，比如……五十万。你有两个选择：A，向银行申请贷款，利率8%，需要抵押和复杂审核；*，去某个灰色场所打工，日薪可能是贷款的十倍，但代价是你的尊严、安全，甚至未来。”
礼堂里一片寂静。
苏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说她。他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当着五百人的面，撕开她的秘密。
“你会选哪个？”顾延舟问，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第三排，“很多同学可能觉得这问题太极端。但现实是，当人陷入绝境时，道德和法律的边界就会模糊。而我要说的是——”
他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论选A还是*，你首先得诚实面对自己的处境。伪装成不需要钱的样子去选*，或者伪装成有偿还能力的样子去选A，最终都会付出比钱更贵的代价。”
掌声再次响起。学生们似懂非懂，但觉得这番话很有深度。
只有苏晚知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讲座进入问答环节。第一个**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题关于区块链投资。顾延舟回答得简洁专业。第二个是扎马尾的女生，问女性在金融行业的职业发展。顾延舟给出几个数据和建议。
第三个……
“第三排靠走道，穿墨绿色开衫的那位女同学。”顾延舟忽然点名，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杯咖啡，“看你一直很认真，有什么问题吗？”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苏晚身上。
她僵硬地站起来，手里的话筒被传递过来时，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旁边林晓晓担忧的眼神，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顾……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居然没抖，“您刚才提到‘认知偏差’，我想问，如果一个人已经因为某种……偏差，做出了错误选择，还有纠正的可能吗？”
问题问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她提前准备的问题。这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逃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呼救。
台上，顾延舟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褪去了昨晚的慵懒和酒精氤氲，变得锐利、清明，像手术刀。
“纠正的前提是承认错误。”他说，每个字都清晰，“但很多人宁愿在错误的路上走到黑，也不愿承认自己错了。为什么？因为承认错误，意味着要否定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这个错误选择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或事，那么纠不纠正，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判断。”
掌声再次响起。
苏晚慢慢坐下，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再看台上，只低头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刚才那番对话，在旁人听来是普通的学术探讨，只有她和顾延舟知道，那是一场**裸的、关于她人生的审判与试探。
讲座终于结束。人群涌向讲台，想要名片、合影、**。顾延舟被团团围住。
苏晚抓起书包，低声对林晓晓说：“我去下洗手间。”然后逃也似的挤出礼堂。
走廊尽头女洗手间的隔间里，她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息。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顾延舟认出她了。不仅认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那种方式敲打她。
他想干什么？威胁？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手机震动。是红姐。
晚晚，今晚早点来。VIP1“云阁”有贵客点名要你，七点前到。打扮好点，这位得罪不起。
苏晚盯着屏幕，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VIP1“云阁”。那是“夜***”最顶级的包厢，一晚上最低消费六位数。点名要她。
还能是谁？
晚上六点五十分，“夜***”员工通道。
苏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今晚她穿了条烟灰色缎面吊带长裙，裙摆开衩，走路时隐约露出小腿线条。头发烫成慵懒的大卷，散在肩头。眼妆比平时浓，唇色是正红。耳垂上戴了一对廉价的仿珍珠耳环——妹妹小雨去年用零花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晚，快点！”红姐在走廊那头催促，脸上堆着罕见的紧张笑容，“顾少已经到了，带了几个朋友，你可千万伺候好了。这位爷要是高兴了，手指缝里漏点都够你吃半年。”
苏晚深吸一口气，扬起练习过千百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向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云阁”不愧为顶级包厢。面积足有普通包厢的三倍大，墙面是深蓝色丝绒，镶嵌着细碎的水晶，灯光调成暧昧的暖金色。一整面落地单向玻璃俯瞰楼下舞池，另一面墙是恒温酒柜，陈列着苏晚叫不出名字的洋酒。真皮沙发呈U形，中间的水晶茶几上已经摆满了果盘、小吃，和几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沙发上坐着五个人。
主位自然是顾延舟。他今晚换了身炭黑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旁边是陆子轩，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另外三个男人苏晚没见过，但从衣着气质看，非富即贵。
“顾少，陆少，各位老板。”红姐推着苏晚进去，声音甜得发腻，“晚晚来了。这丫头害羞，但懂事，酒量也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有毫不掩饰的**。像在打量一件拍卖台上的商品。
苏晚维持着微笑，微微鞠躬：“晚上好，我是晚晚。”
“哟，这就是我哥点名要的姑娘？”陆子轩吹了声口哨，上下打量她，“是挺特别。不像那些妖艳**，有点……书卷气？”
最后三个字让苏晚后背一紧。
“过来。”顾延舟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那么远怎么陪酒？”
苏晚走过去，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坐下——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的距离。
她拿起空杯，倒酒，动作娴熟：“顾少想怎么喝？”
顾延舟没接酒杯，反而侧过身，仔细打量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她握着酒杯的手上。
“手很漂亮。”他忽然说，“就是虎口和食指有茧。练琴？还是……写字磨的？”
苏晚的心脏猛地下沉。
她每天用砂纸偷偷磨那些茧，用护手霜遮掩，可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以前练过一段时间钢琴。”她垂下眼，给出准备好的答案，“后来家里出事，就没继续了。”
“哦？”顾延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她手里的轻轻一碰，“哪首曲**得最好？”
“《致爱丽丝》。”苏晚脱口而出，这是她唯一真正会弹的曲子，孤儿院的钢琴老师教的。
“贝多芬那首？”顾延舟抿了口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巧了，我母亲以前也爱弹。她说这曲子简单，但感情真挚。”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喝酒。烈酒划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烧感。
“顾少今天怎么有兴致聊音乐了？”旁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着插话，“要我说，来这儿就该喝喝酒、唱唱歌、玩玩骰子。晚晚是吧？来，陪李哥玩两把，输了喝酒！”
被称为“李哥”的男人递过来一副骰盅。
苏晚看向顾延舟。后者没什么表示，只是慢慢品着酒，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她接过骰盅，和李哥玩起最简单的“吹牛”。她运气不错，加上刻意控制，输赢参半。几轮下来，喝了三杯酒，胃里开始翻搅。
“行了老李，别欺负小姑娘。”陆子轩看不下去了，“人家是陪我哥的，你掺和什么？”
“哎呀，陆少心疼了？”李哥哈哈大笑，“不过晚晚确实厉害，脑子转得快。哎，你真是大学生？”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捏着骰盅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顾延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像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说笑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要是大学生，还能在这儿吗？”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男人忽然开口，他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眼神却精明得让人不适，“现在有些***，白天上课，晚上出来赚快钱。我听说A大就有，一晚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晚的后背渗出冷汗。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妆容下的脸正在失去血色。
“张总懂得真多。”顾延舟忽然轻笑一声，放下酒杯，“不过晚晚看起来不像学生。学生哪有她这份沉稳？”
他侧过头，靠近苏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乌木沉香，混合着威士忌的醇厚气息。
“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处，那里戴着那条细细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银链，坠子是个小月亮，“项链很旧了。男朋友送的？”
他的手指抬起，似乎要触碰那条项链。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后仰，避开了他的指尖。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包厢里瞬间安静。陆子轩倒吸一口凉气，李哥和张总表情微妙。
在“夜***”，客人碰你是看得起你。躲？那是打客人的脸。
苏晚也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脑子里飞快旋转，想要找补，却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挑衅的声音说：
“顾少对每个陪酒女都这么……观察入微？”
话音落下，死寂。
陆子轩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李哥和张总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晚。
只有顾延舟，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低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玩味和兴趣的笑。
“有意思。”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你不是第一个躲我的人，但是第一个躲了还敢反问的。”
他转向陆子轩：“子轩，这瓶山崎25年记我账上。剩下的——”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几瓶没开的酒，“给晚晚存着，下次来喝。”
说完，他起身，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
“走了。”
陆子轩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哥，这就走？才九点！”
“累了。”顾延舟头也不回，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晚晚。”
苏晚站起来：“顾少。”
“那条项链。”他说，“旧了就别戴了。下次换条新的。”
门开了又关，包厢里只剩下苏晚、红姐，和三个面面相觑的客人。
红姐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晚背上，压低声音骂：“你疯了？！敢那么跟顾少说话！幸好他没生气，不然你今晚……”
“红姐，我有点不舒服。”苏晚打断她，脸色确实苍白，“能先去下洗手间吗？”
红姐看她那样子，骂骂咧咧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张总还等着呢！”
苏晚几乎是逃出包厢的。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冲向员工洗手间。关上门，反锁，然后冲到洗手池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灼烧的胃液和苦涩的胆汁。
镜子里的人妆花了，眼角晕开，口红残损，像个滑稽的小丑。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洗脸，试图洗掉脸上厚重的粉底，洗掉顾延舟锐利的目光，洗掉那些如影随形的审视和试探。
可洗不掉。
那条廉价的月亮项链贴在锁骨上，冰凉。小雨送她时说：“姐，月亮晚上才出来，就像你。虽然黑，但亮。”
苏晚死死抓着洗手池边缘，指甲刮擦着陶瓷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想起讲座上顾延舟的话：“纠正的前提是承认错误……但如果这个错误选择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人或事，那么纠不纠正，值不值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判断。”
值得吗？
为了小雨的医药费，把自己变成夜晚的“晚晚”，在酒精和**的泥沼里挣扎，还要忍受这种被人剥开审视的屈辱。
值得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答案，只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冲垮了精心描绘的眼线。
晚上十点半，滨江私人游艇会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泊位上，一艘白色游艇灯火通明，甲板上隐约传来爵士乐和谈笑声。
顾延舟靠在码头栏杆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刚刚从游艇上下来，找了个借口透气——里面的虚伪寒暄和利益交换，让他感到窒息。
陆子轩跟了出来，递给他打火机：“哥，你真对那个晚晚上心了？”
顾延舟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你觉得呢？”
“我觉得……”陆子轩挠挠头，“你从来没对哪个姑娘这么关注过。而且她居然敢躲你，还敢顶嘴！这要换别人，早被扔出去了。”
“所以她才特别。”顾延舟望着江对岸的璀璨灯火，眼神深邃，“她眼里的不甘心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连那点强撑的骄傲也是真的。在这种地方，真实比钻石还稀有。”
“可她是陪酒女。”陆子轩压低声音，“哥，你要是玩玩我不管，但别动真格。沈薇姐那边怎么办？沈家可一直盯着你呢。”
听到“沈薇”两个字，顾延舟眉头微蹙。
沈薇。沈氏集团千金，他名义上的商业合作伙伴，实际上的家族联姻候选对象。聪明，漂亮，手段高明，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父亲在世时，两家长辈就半开玩笑地提过联姻。父亲走后，沈家明里暗里施压，沈薇更是步步紧逼。
“我的事，轮不到沈家插手。”顾延舟声音冷了几分。
“我知道，我知道。”陆子轩赶紧说，“但沈薇姐不是省油的灯。她要是知道你为了个陪酒女……哎，反正你小心点。”
顾延舟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抽烟。
江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西装内衬上那三个小小的字：不可信。
父亲用生命验证的真理。
可那个叫晚晚的女孩……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脆弱又坚韧，既世故又天真。她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光影，却偏偏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她让他想起了母亲。
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很多年前，那个还会弹钢琴、会笑、会温柔摸他头的母亲。在父亲出事前，母亲眼里也有那种光——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守护，以及某种不容玷污的骄傲。
后来那光灭了。
而晚晚眼里的光，还在挣扎着燃烧，哪怕燃料是她自己的尊严和青春。
“子轩。”顾延舟忽然开口，“帮我查个人。”
“谁？”
“苏晚。”顾延舟吐出烟圈，“A大金融系，大三。我要她所有资料——家庭**、学习成绩、社会关系，特别是……她有没有一个生病的妹妹。”
陆子轩瞪大眼睛：“哥，你来真的？！”
“去查。”顾延舟掐灭烟头，转身走向游艇，“记住，暗中查，别惊动任何人。”
“包括沈薇姐？”
“尤其是她。”
同一时间，A大校外某老旧小区出租屋。
这是苏晚和林晓晓合租的两居室。房子很旧，墙皮剥落，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书桌上堆满了金融书籍和打印资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苏晚的日程：上课、自习、打工、医院探望……
苏晚洗了第三遍澡，皮肤搓得发红，才终于觉得身上那股烟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淡了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妹妹苏小雨的病历电子版。复杂的医学术语，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术费预估五十万，术后抗排异药物每月六千，终身服用。
五十万。
她昨晚在“夜***”赚了三千。其中两千是小费——顾延舟留下的那瓶山崎25年，按规矩陪酒女能抽成百分之十。再加上李哥张总给的几百，一晚的收入相当于她白天做家教一个月的薪水。
多么讽刺。
“晚晚，你没事吧？”林晓晓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担忧地看着她，“你今晚回来就不对劲，脸色好差。”
苏晚接过牛奶，温热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晓晓。”她低声问，“如果你为了救最重要的人，不得不做一件……很脏的事，你会做吗？”
林晓晓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会。”最终她说，“但如果那件事脏到让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我可能会先疯掉。”
苏晚笑了，笑容惨淡：“我已经快疯了。”
她告诉林晓晓今晚发生的事——顾延舟的试探，那个关于学生的问题，躲开的触碰，以及那句差点惹祸的反问。
“我的天……”林晓晓捂住嘴，“那个顾少，他是不是……认出你了？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知道你是A大的学生？”
“他不知道。”苏晚摇头，语气却不确定，“但他怀疑。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剖开。”
“那你还去吗？他下次肯定还会点你。”
“去。”苏晚毫不犹豫，“一晚三千，小雨下个月的药费就有了。我没得选。”
林晓晓眼眶红了：“晚晚，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众筹？贷款？或者我去跟我爸妈……”
“别。”苏晚打断她，“晓晓，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她关掉病历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而且，我有个想法。”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标题出现：《关于“夜***”客户消费行为与投资偏好的相关性分析》。
林晓晓凑过来看，一头雾水：“你这是……”
“既然躲不开，那就利用。”苏晚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夜***’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的消费习惯、谈吐、关注的话题，都是最真实的市场***。如果我能在陪酒的同时，收集这些信息，分析出规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用这些‘脏钱’和‘脏信息’，换来一个干净的未来。”
林晓晓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抱住她。
“晚晚，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哽咽着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坚韧的人。老天不会一直亏待你的。”
苏晚回抱她，眼泪无声滑落。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如星河流转，映在玻璃窗上，模糊了两个女孩相拥的影子。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夜***”地下**。
顾延舟坐在宾利后座，闭目养神。林默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顾总，查到了。苏晚，A大金融系大三，绩点3.9，专业排名第一。孤儿院长大，有个妹妹苏小雨，十七岁，先天性心脏病，目前在市第三医院等待手术。她白天在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晚上做家教，但家教收入不足以支付医药费。所以……”
“所以去了夜***。”顾延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多久了？”
“三个月。她只陪酒，不出台，在姑娘里口碑不错，客人们说她‘有分寸’。”林默顿了顿，“另外，她这学期申请了‘延舟奖学金’，材料已经递上来了。”
“延舟奖学金”是顾延舟以个人名义在A大设立的助学金，每年评选一次，金额五万，旨在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生。
“她的申请理由是什么？”顾延舟问。
林默滑动屏幕：“‘为了支付妹妹的医药费，完成学业，将来回馈社会。’很标准，但……应该是实话。”
顾延舟望向窗外。**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灰尘味。
一个为了救妹妹不惜堕入风尘的女孩。
一个成绩优异、努力挣扎向上的女孩。
一个在酒吧里强撑骄傲、却会在洗手间偷偷哭泣的女孩。
三个形象在他脑海里重叠，拼凑出一个复杂、矛盾、却又异常鲜活的苏晚。
“奖学金的事。”他开口，“正常评审。如果她符合条件，就给她。”
“是。”林默记录，“那……夜***那边？”
顾延舟沉默片刻。
“让红姐照常安排。”他说，“但交代下去，不许任何人碰她。尤其是江辰那边的人。”
林默一惊：“**？他最近确实常打听晚晚……”
“就说是我的人。”顾延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让他掂量掂量。”
车子驶出**，汇入午夜的车流。
顾延舟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衬那三个字。
不可信。
可他还是想看看，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到底能在黑夜和白天的夹缝中，走出一条怎样的路。
也许，她会是这浑浊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值得他稍微相信一点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点点。
凌晨一点，出租屋。
苏晚终于完成了那份粗糙的分析报告。她**酸胀的眼睛，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将天际染成暗红色。远处，“夜***”所在的街区依旧灯火辉煌，像一颗永不休眠的心脏，吞吐着**和金钱。
她摸着锁骨上那条廉价的月亮项链，想起顾延舟的话：“下次换条新的。”
他不会懂，这条旧项链是她和过去、和妹妹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结。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苏小姐，小雨今晚情况稳定，睡了。她说梦见你了。
苏晚盯着那行字，良久，回复：告诉她，姐姐很快就能凑够手术费了。
很快是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和顾延舟之间那场危险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他是猎人，也是猎物。
她是猎物，却也想成为猎人。
昼夜分割线正在崩塌，光与暗开始疯狂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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