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读定鼎

聚心------------------------------------------，沈砚让福伯把所有人叫到庙前。，有的站着，有的蹲着，眼神里全是茫然。刘柱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缺小指的那只手故意不露出来。麻嫂牵着闺女，闺女手里攥着一把野菜。二癞子缩在最后，耷拉着脑袋，还在打哈欠。，左臂吊着，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得竖起耳朵听。“昨天说的四条，从今天起照办。”。风吹过破墙洞，卷起地上的灰。——铜的，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木锁钥匙。这是**留下的，粮仓的钥匙，如今粮仓空了，钥匙还在。，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木炭涂黑，清晰可见。，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缺小指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断口处凹进去一块。“沈壮士，俺信你。你说咋干就咋干。”他说话时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俺爹死的时候说，这世上不会有人帮**。俺不信。俺今天看见了。”，把孩子的手攥紧。“俺也干。俺闺女也能帮忙捡柴，记半工就行。她爹死了两年了，俺一个人拉扯她。不怕苦，就怕没盼头。”，嘟囔道：“谁知道你们记的对不对。两个人记。”沈砚说，“福伯记一份，我记一份。每天对一次。谁有疑问，自己看板子。要是发现作假，加倍补上。”，从耳朵上取下那截草根，又叼回去。。福伯站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面。他走得很慢，腰有点驼，但背挺得直。腰间那把柴刀一晃一晃，刀柄的旧布已经看不出颜色。
“我听沈壮士的。”福伯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俺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没几天活头。拼一把，不成也甘心。人活着，要有个念想。俺的念想就是，死前看见**村的人能吃上饱饭。”
刘柱也攥紧拳头，缺小指的那只手握得更紧，骨头关节咯吱响。
“拼一把，大不了还是一死。俺这条命是捡来的，不怕丢。”
陆续有人点头。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拄着木棍：“俺能帮忙烧水、捡柴。俺不白吃。”一个妇人说：“俺会缝补衣裳，能补篱笆。”
二癞子啐了一口，但没走。
沈砚注意到，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衣裙，虽风尘仆仆，但衣衫整洁。她安静地听着，没有和别人挤在一起，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角磨破了。
“那位姑娘是？”沈砚问福伯。
福伯看了一眼：“昨儿夜里来的，说是从洛邑逃难出来，家人失散了。没地方去，咱们就收留了。姓姬，叫姬瑶。看着不像穷人家的，说话文绉绉的。”
沈砚点了点头，没多问。
上午，临舟带着刘柱、麻嫂几个人去溪边挖渠。刘柱扛着锄头，缺小指的手握在锄柄中段，不敢用力，只能用右手使力。麻嫂提着篮子装干粮，闺女跟在后面。
福伯领着剩下的老弱收拾破庙，把倒了的篱笆重新立起来。沈砚坐在墙根，左臂吊着，不能用力，但眼睛一直盯着记工板。
姬瑶走过来，蹲在沈砚旁边。
“沈壮士，我能帮忙吗？”她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不慢。
“你会什么？”
“识几个字，会算账。”姬瑶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根木炭，握在手里。
沈砚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干净，不像干过粗活的。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不躲闪。
“那你帮我记工。谁干了什么，画一道杠。画整齐些。”
姬瑶接过木炭，蹲在记工板前，一笔一划画出道道。她的动作很轻，手腕悬空，不像乡下人。木炭在她手里像是毛笔，横平竖直。
“跟先生学过？”沈砚问。
“嗯。”姬瑶顿了顿，“家父……曾教过。”
“他呢？”
“失散了。”
沈砚没再问。他心想：这女子不是普通人，但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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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福伯煮了一锅粥，灶台里的火苗**锅底。粥里掺了干菜和几颗野葱，咕嘟咕嘟冒泡。
临舟带着人回来，浑身是泥，锄头上沾着草根。刘柱的右手虎口磨破了，血渗出来。他用缺小指的那只手揉了揉，疼得龇牙。
“挖了一截，水渗出来了。”临舟蹲在灶台边，伸手烤火，“泥土是湿的，再挖两天就能见水。”
福伯分粥。干重活的碗里稠一些，老人孩子稀一些。刘柱端着碗，用缺小指的那只手扶着碗底，怕洒了。麻嫂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闺女。
二癞子端起自己的碗，瞅了瞅，又看了看刘柱的碗，碗里的米粒比他多。
“凭啥俺的稀？”他站起来，碗差点洒了。
“你干了半天，歇了半天。”临舟冷冷地说，头也不抬，“刘柱干了整整一上午。”
“俺这不是腰疼嘛……”
“腰疼就喝稀的，养腰。”临舟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放下碗，“明天你再偷懒，别来了。”
刘柱噗嗤笑出声。二癞子脸涨得通红，但没敢顶嘴，缩回墙角闷头喝粥。
沈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临舟，嘴毒得很。但要不是他嘴毒，规矩立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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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临舟回来，浑身是泥，但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水渠挖了一截。明天继续。”他把锄头靠在墙边，用袖子擦脸上的泥，“照这个速度，再过差不多两天就能把水引到最远的那块地。”
沈砚点了点头。
姬瑶走过来，把记工板递给沈砚。板子上又多了几道杠，整齐地排列着。
“刘柱，两道杠。麻嫂，两道杠。二癞子，半道杠。”
二癞子这次没跳起来。他蹲在墙角，端着稀粥，喝得呼噜响。他的碗里只有几粒米，其余全是汤。
沈砚刚要说话，福伯从庙外急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
“沈壮士……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山上下来的。”
庙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刘柱放下碗，手按在锄头上。临舟站起来，挡在门口。
“让他进来。”沈砚说。
进来的是个瘸腿老汉，衣裳破烂，脸上有血痂。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求求你们……救救**村吧……”
“怎么回事？”沈砚问。
“黑风寨……黑煞说，从今往后这一带都归他管。不从就杀。”老汉说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俺村就剩二十来口人了，逃出来的只有俺一个……”
临舟皱眉：“黑煞以前不就抢点粮？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老汉浑身发抖：“他……他上头有人。北边山里来了个大王，叫北宸王。黑煞就是他的狗。北宸王手下好几百人，有刀有甲，说是要把这一带所有村子都收了，不听话就屠。”
庙里鸦雀无声。福伯的嘴唇在抖。刘柱攥着锄头的手青筋暴起。
“好几百人……”有人低声说。
二癞子忽然开口：“郑国呢？郑国不管？”
福伯叹了口气：“郑国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俺昨儿听逃难的人说，郑庄快不行了，几个公子在争位。”
沈砚心头一动。郑国内乱——这正是他之前推断的。郑国自顾不暇，边境空虚，匪徒才敢趁机扩张。
“北宸王……”沈砚默念这个名字。不是诸侯，是趁乱**的豪强。有组织、有兵力、有野心。比普通匪徒难对付十倍。
“他有多少人？”临舟问。
老汉说：“黑煞手下百来号人。北宸王……听说好几百，还有骑兵。”
临舟看向沈砚，压低声音：“不是我们能挡的。”
“他们不会马上来。”沈砚说，“黑煞要先吞掉周边的小村子，等站稳了，北宸王才会动。我们还有时间。”
“多少？”
“一个月。也许更久。”沈砚望向北边黑黢黢的山影，“这一个月，我们要把村子变成一颗咬不动的石头。”
他转向老汉：“你先起来，喝碗粥。你带来的消息，我们记下了。你村里还有人逃出来吗？”
老汉摇头：“都死了……都死了……”
福伯扶他去灶边。
沈砚对众人说：“北宸王要来，不知道是哪天。怕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动。
刘柱站起来，断指的手攥成拳头：“俺不走。俺这辈子被人欺负够了。拼一把，大不了还是一死。”
麻嫂搂着闺女：“俺也不走。走到哪不是被欺负？”
二癞子蹲在墙角，嘟囔道：“俺倒是想走……往哪走啊？”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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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破庙外燃着一堆火，村民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有人瘦得颧骨突出，有人脸上还有伤。
福伯把今天干活的人挨个念了一遍，姬瑶在旁边用木炭画杠。
沈砚靠着墙，望着远处。左臂又疼了，一阵一阵。
北宸王，好几百人，有刀有甲。
他在心里盘算：靠硬拼，十个村子都不够。必须用脑子。利用地形、设陷阱、打伏击。一个月，要把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鼎没碎。”他在心里说，“还没立起来。”
远处的夜风里，又传来了号角声。这次，比前几次更近，更沉。
福伯低声说：“黑风寨，怕是要动手了。”
沈砚没接话。他闭上眼睛。
明天挖渠，训练人一起。，北宸王要是来了，要让他咬崩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