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街被掳为妾，入侯府------------------------------------------，杏花开得正好。，看着他背着行囊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街角时，他忽然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就那样站着看他。“行了，人都拐弯了。”唐恩枝从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打趣，“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转身往里走：“谁看他了！哟，不看他，那你看谁？看门口那棵杏树？”唐恩枝跟着她往里走，“那杏树可没给你写‘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姐！”。，看两个女儿闹成一团，也笑了：“行了行了，暮暮，来帮我理布。枝枝，你去库房点货。”，走到柜台后面。，插着一枝杏花——今早温行君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他就是她的人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她不知道——此刻，京城的另一条街上，有人正百无聊赖地听着狐朋狗友闲聊，而闲聊的主人公正是她。
勇毅侯府。
谢孤刃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个酒杯，眼皮都懒得抬。
底下坐着几个纨绔子弟，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狐朋狗友”——吃喝玩乐，无所事事，正合他意。
“世子，您听说了吗？”一个尖嘴猴腮的凑过来，“东市那边新开了个赌坊，里头有几个西域舞姬，那腰细的，啧啧……”
谢孤刃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另一个胖子凑上来：“赌坊有什么意思！我跟你们说，我最近发现个好去处——唐记布坊。”
谢孤刃总算抬了抬眼皮：“布坊？”
“对！那布坊的老板娘有两个女儿，尤其是那小女儿，长得那叫一个绝！”胖子眼睛放光，“我见过一回，那脸，那身段，京城里排得上号的！”
旁边几个人来了兴趣：“真的假的？比醉香楼的花魁还美？”
“花魁算个屁！”胖子一拍大腿，“那姑娘，是良家！那气质，那眉眼——我跟你们说，看一眼，三天都忘不掉！”
谢孤刃听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唐记布坊？”他慢悠悠地问，“在哪儿？”
胖子眼睛一亮：“世子有兴趣？”
“小爷闲着也是闲着。”谢孤刃站起身，理了理袍子，“去看看，到底有多美。”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美人。
他只是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勇毅侯府世子，就是个不务正业、流连美色的纨绔。
越荒唐越好。
这样，那些盯着他世子之位的人，才会放松警惕。
至于那个商户女……
不过是个道具罢了。
谢孤刃这样想着，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第二天，唐记布坊。
唐晓暮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温行君走了三天了。她每天都数着日子，还有二十七天。
“回神啦。”
唐恩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小郎君还需再过月余才回来。这才走了几天，你就这般魂不守舍的。”
唐晓暮脸上一红，嘴上却别扭道：“谁……谁说想他了！”
唐恩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啊！谁说……想他啦——”
红霞识趣地铺盖在唐晓暮的面颊上，她有些羞恼，作势要捶唐恩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世子爷，就是这家！”
唐晓暮一愣，转头看向门外。
街上的人群像被劈开一样，往两边散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发束金冠。生得倒是俊美，可那双眼睛……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什么都是一副“不过如此”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个油头粉面，一看就是京城的纨绔子弟。
“世子，您看！”那个胖子指着唐晓暮，“就是她！小的没骗您吧？”
谢孤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
穿一身素色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的。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是山间的泉水。
他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打算应付两句就走。
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颗痣。
眼角那颗小痣。
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眼睛里。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金黄的稻草，湛蓝的天。
一个小女孩指着自己鼻梁上的痣，委屈地说：“他们说我是最丑的女孩子。”
他说：“你看那太阳，你就像太阳一般。那颗痣是你独一无二的证明。”
那是他七岁那年。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两个月。
那是他后来发誓再也不信任何人的开端。
——因为那个小女孩，转身就把他的行踪卖给了柳惠。
她笑着接过银子，说：“他那么信任我，可不可以多给我点？”
谢孤刃站在原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颗痣，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的人还在起哄：“世子？世子！怎么样，美不美？”
他听不见了，眼中只剩下那颗痣。
那颗痣长在她脸上，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是她。
是她！
“世子？”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孤刃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满大街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今天是来演“纨绔”的。
于是，他笑了。
笑得吊儿郎当，笑得漫不经心，笑得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你。”他用扇子指了指那姑娘，“抬起头来。”
闻言，唐晓暮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着头，没动。
旁边的人立刻炸了：“嘿！世子让你抬头，你聋了？”
唐晓暮咬咬牙，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看到那人眼中……有一股她看不懂的东西。
“果然美。”
他走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唐晓暮浑身僵硬，指甲掐进掌心。
“世子爷，”唐静柔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笑脸，“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这小本生意……”
“你是她娘？”谢孤刃打断她。
“是……是。”
“那就好办了。”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啪”的一声扔在柜台上。
那金子金灿灿的，足有十两。
“五日后，把她抬进侯府。”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夕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眼角那颗痣上。
谢孤刃瞳孔紧缩，再次攥紧了手里的扇子。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离去。
身后，那群狐朋狗友还在起哄：“世子爷好眼光！世子爷威武！”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
他找到她了。
七年前那个人。
那个害了他的人。
*
“这可怎么办？”
三人围坐在桌前，看着那锭金子，谁也没碰。
唐恩枝第一个炸了：“我管他侯府王八府的！我现在就去街上闹！我就不信，诺大一个京城，没人敢管这强抢民女的事！”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唐晓暮一把拉住她：“姐。”
“暮暮你放开我！”
“姐。”唐晓暮看着她，声音很轻，“他是世子。”
唐恩枝愣住了。
“勇毅侯府世子，护国长公主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外甥。”唐晓暮一字一句地说，“你闹到街上，闹到衙门，闹到金銮殿——有用吗？”
“闹了，我们三人活不了，可能也会牵扯到阿君。这份后果太沉重了。我们人微言轻，什么都改变不了。”
唐恩枝的眼眶红了。
唐静柔坐在一旁，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暮暮……”她的声音在抖，“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唐晓暮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你是我心中最厉害的娘亲。”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只是，这是女儿的命。”
唐静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唐晓暮没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杏树。
花瓣落了满地。
温行君走的时候，这树还好好的。这才三天，花就谢了。
“收了吧。”她转身，看向那锭金子，“给姐姐置办嫁妆。”
唐恩枝冲上来，一把抱住她：“暮暮！暮暮你跑吧！我给你准备了盘缠，你跑！躲个半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唐晓暮没动。
“姐，我跑了，你们怎么办？”她轻声说，“他那种人，会放过你们吗？”
“我不管！”
“我管。”唐晓暮推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伸手替她擦了擦泪，“姐，你是我姐，娘是我娘，阿君……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你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唐恩枝哭得说不出话。
唐晓暮又看向窗外。
杏花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散了。
就像她的这辈子。
她才十八岁，这辈子就完了。
但她还不能死。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回头朝她挥手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么好看。
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她说：“好，我等你。”
她等不到了。
可她希望他好好的。
考个好功名，娶个好姑娘，过一辈子好日子。
别像她。
五日后。
一顶粉红色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勇毅侯府。
没有鼓乐，没有鞭炮，没有宾客。
一个妾而已。
唐晓暮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静悄悄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这就是她的婚礼。
不，她甚至不配叫“婚礼”。
她只是个妾。
一个被当街抢来的妾。
轿子落了地。
有人掀开轿帘，伸进一只手来。
“姨娘，到了。”
唐晓暮深吸一口气，扶着那只手，走出了轿子。
眼前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见她来了，齐齐行礼。
“奴婢知礼，见过姨娘。”
“奴婢守德，见过姨娘。”
唐晓暮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唤知礼，一个名守德，可想而知这是谢孤刃给她的第一份提点，多讽刺啊。当街强抢的人是他，如今却要她知礼守德。
知礼上前一步：“姨娘，世子吩咐了，您先歇着，晚些时候他再来。”
唐晓暮心里一松。
晚些时候……
那至少现在不用见他。
她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院子，陌生的天空。
阿君，你在科栈还好吗？
你知道吗，我已经是别人的妾了。
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会哭吗？
还是会恨我？
恨吧。
恨我，总比记着我要好。
她这样想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傍晚。
门被推开。
谢孤刃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唐晓暮站起身，低眉敛目，行了一礼。
“见过世子。”
谢孤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时候她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无辜。
然后她把他卖了。
卖了十两银子。
十两。
他那条命，就值十两。
他攥紧了拳头。
“抬起头来。”
唐晓暮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又看到了那天那种眼神——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世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妾有一事不明。”
谢孤刃挑眉。
“说。”
“世子为何要纳我？”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
但无人知晓她心中那份恨意。
谢孤刃愣了一下。
为何？
因为你是那个七年前害过我的人。
这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笑得吊儿郎当：“因为你美啊，小爷看**了，不行？”
唐晓暮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追问。
“行。”她低下头，“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孤刃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太顺了。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
可她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问。
唐晓暮抬起头，想了想。
“世子能让妾回家看看吗？妾的娘和姐姐……”
“不能。”
“……那没了。”
谢孤刃盯着她。
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下面，藏着什么。
他忽然不想待下去了。
“你好好待着。”他转身，“别惹事。”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叫唐晓暮是吧？”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晓看天色暮看云。”他说，“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唐晓暮心里一紧。
那是她娘起的。
可后来，温行君说，这名字真好，像诗一样。
他还给她写过那首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是民女的娘。”她低下头。
谢孤刃“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他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是她吗？
他问自己。
那颗痣，那张脸，都对得上。
可她为什么不记得他？
装的？
可万一……
万一不是她呢？
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烦躁。
懊恼。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入府第七日。
谢孤刃出城，去见一个人。
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子，门前种着几枝翠竹。
他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老师。”
那老者抬起头来，正是前任首辅周生。
他看着谢孤刃，目光温和又锐利：“刃儿，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谢孤刃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来听听。”
“学生……前几日纳了一房妾。”
周生挑眉：“哦？就是你当街抢来的那个？”
谢孤刃一愣：“老师知道了？”
“满京城都传遍了。”周生摇头，“谢世子当街强抢民女，逼人做妾。刃儿，你这戏，演得可真够大的。”
谢孤刃低下头：“学生有不得不演的理由。”
“我知道。”周生叹了口气，“你为了自保，为了查***的死因，不得不装疯卖傻。可是刃儿，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抢来的姑娘，她做错了什么？”
谢孤刃没说话。
“她只是个商户女，本本分分过日子。”周生看着他，“你为了演你的戏，就把她一辈子毁了。刃儿，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
谢孤刃攥紧了拳头。
“学生之所以抢她，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她眼角有颗痣。七年前那个……那个女孩，也有这么一颗痣。”
周生眯起眼。
“所以你就认定了是她？”
“学生……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周生的声音沉下来，“刃儿，我教过你什么？在证据不足以令敌人一击致命的情况下，要蛰伏，要冷静。你呢？看到一颗痣，就什么都不管了，直接把人抢回来？”
谢孤刃低下头。
“你有没有查过她的身世？有没有查过她七年前在哪里？有没有查过她是不是真的那个女孩？”
“……没有。”
周生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刃儿，你这是被冲昏了头。”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当时看到那颗痣，他脑子里就只剩下恨了。
没想、没查。
直接把人抢了回来。
倘若不是她......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老师，”他站起身，“学生这就回去查。”
周生点点头：“去吧。记住，刃儿，凡事要查清楚，再做决定。”
谢孤刃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师，如果……如果不是她呢？”
周生看着他，目**杂。
“那你就欠她一条命。”
倘若不是，他便毁了一个女子的声誉。于女子而言，声誉便是性命。
谢孤刃沉默了很久。
然后推门出去。
门外，天色已暗。
他翻身上马，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