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根脉------------------------------------------ 根脉，李姗姗七岁了。学戏满一年。，可以开始学身段了。身段是京剧的“做”，不同于唱念的声乐技艺，它关乎演员的身体——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转身、一个亮相，都是戏，都在讲故事。方老师教的第一个身段是兰华指，京剧旦角最基础的手势。拇指尖轻扣中指尖，食指伸直微微上翘，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形成一朵半开的花。李姗姗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星期，从早练到晚，吃饭的时候手都在空中划来划去。妈妈问她手抽筋了，她摇摇头，说这是“练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四个字：“继续练，还要松。”兰华指的关键不在形状，在气息。手指要有形，但不能僵，气要从指尖透出去，像兰花从花苞到绽放，慢慢舒展的过程。李姗姗又练了一周。这一次方老师点了点头，“有点儿意思了。”，方老师告诉李姗姗一个消息——中国戏曲学院附中明年招生，面向全国，她可以去试试。李姗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全国最好的戏曲中专，无数京剧名家的**。上辈子她考过，考了两次。第一次没考上，差三分；第二次考上了，那是她学戏第五年。这辈子才第二年。时间缩短了一大半，她不知道够不够。方老师看出她的犹豫，拍拍她的肩膀，“你底子好，试试不吃亏。考不上明年再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心里开始算。距离**还有大半年。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的水平再往上拔一大截，不是靠天赋，是玩命。，李姗姗变成了少年宫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学生。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走，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练功房里。方老师有时候陪她，有时候把钥匙给她让她自己练。她把同一段唱腔练上千遍，同一套身段走上百遍，同一段圆场跑到腿软。妈妈心疼她，说别太累了。她说不累，是真的不累——这具七岁的身体正在被她一寸一寸地锻造，痛苦在短时间内被极限放大，可她甘愿承担。，**的日子到了。，一栋灰色教学楼，走廊里站满了考生和家长。化妆间里有人在勒头、贴片子，有人在对着镜子活动手指，有人在角落背戏词，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发胶混在一起的气味。李姗姗排在第十七个，前面的女孩唱的是《卖水》，后面的男孩演的是《三岔口》，都很好。。，站定，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面前坐着五个评委，有男有女，都是花白头发，面容严肃，低头写着什么。“几岁了？七岁。学戏多久了？一年半。唱一段。”她选了《****》——“海岛冰轮初转腾”。考官们听见这个选段抬起了头，大概惊讶于一个七岁孩子敢选梅派核心唱段。她开腔了。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一个考官放下了笔。第二句的时候，另一个考官抬起了头。她没有看他们，眼睛平视前方，心里想着方老师教的一切——气息从丹田提起来，声音从眉心送出去，咬字、归韵、气口，全部做足。最后一句唱完转身，把备好的身段走了一遍，兰华指、云手、顺风旗，走完收式鞠躬。。一个考官问：“你学戏才一年半？是。有没有请过家教或者上过小课？没有，只在少年宫跟方老师学。再唱一段，唱你们学校教的。”她唱了《苏三起解》，规规矩矩，没有炫技。她知道考官想听的不是她唱得多好，是她的基础扎不扎实。，天已经快黑了。妈妈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温的。走了一段路，妈妈说：“晚上想吃什么？什么都行。那吃面条吧。好。”她们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回家，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光。，妈妈蹲下来背她。她趴在妈妈背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想起上辈子妈妈也是这样背她。那时候她很小，不知道妈妈累不累，现在她知道了。
“妈妈，你累不累？不累，你才几斤。”她的眼眶湿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脸埋在妈妈肩窝里。
两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方老师戴着老花镜看了好几遍，放下通知书，又拿起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我就说你这孩子行。”妈妈在旁边抹眼泪，爸爸下班回来，看见通知书愣了半天，去厨房炒了好几个菜，开了瓶啤酒，一个人喝了大半瓶。
李姗姗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里。她考上了。学戏一年半，比上辈子早了将近四年。不是因为她天赋多高，是因为她吃过一次苦了，知道苦的尽头是什么。上辈子她花了二十年才走到的地方，这辈子她要走得更稳、更快、更远。
2008年秋天，李姗姗小学三年级还没读完就办了转学，进入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开始了正式的坐科学艺。附中在宣武区，离家远了，要住校。妈妈帮她收拾行李，把校服、练功服、生活用品一样一样叠好放进箱子，叠了很久，说“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挑食”，又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还说“钱不够花就给妈打电话”。
李姗姗一一答应。
报到那天，她的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老楼里，六人间，上下铺。她是宿舍里最小的，其他**多九到十一岁。她选了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单，把东西放进柜子里。窗外的院里有一棵大槐树，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响。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了方老师，想起了少年宫那间旧教室，想起了每天清晨。
一位老师推门进来，短发，圆脸，四十来岁，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你们的主教老师，姓沈，以后负责你们的唱念课。不管你们以前学过多少、跟谁学的，从今天开始，全部清零，重新学。”她问了一个问题：“来附中之前学戏最久的是谁？”一个女孩举手，“三年。”老师又问她：“唱一段。”那女孩站到教室中间唱了《坐宫》的“听他言”，唱得确实好，声音甜润，挂味，有板有眼。沈老师听完没点评，目光扫过全班，在李姗姗脸上停了一下。“你，唱一段。”李姗姗唱了《****》。沈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有点儿意思，毛病也不少。”
附中的日子比少年宫苦得多。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早功——喊嗓、压腿、踢腿、跑圆场，一套组合拳，一个多小时不停歇。八点吃早饭，八点半开始文化课。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是专业课，唱念做打轮着来，一节课就是一个半小时，中间不休息。晚上七点到九点晚自习，练功或者复习文化课。九点半熄灯，李姗姗经常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戏本。不是她比别人刻苦，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够用。这辈子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她要快。
沈老师是个极严格的人。她的课上，没有一个人敢偷懒。一句唱腔练几十遍是家常便饭，一个身段抠几个星期也不稀奇。她不在的时候学生们会偷偷议论她，说她当年是戏校有名的角儿，因为受伤才退下来当了老师。李姗姗不太在意这些传闻，她只在意沈老师教给她的东西——每一个字的口型，每一个音的归韵，每一拍的板眼，每一处的气口——沈老师教得太细了，细到有些东西她上辈子学了多年之后才接触到的，在这里已经提前渗透到了基本功里。她知道沈老师在帮她，不是偏袒，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值得雕琢的东西，就把更多的功夫花在她身上。李姗姗不辜负这份期待，把沈老师教的所有东西都刻进了骨头里。
2009年冬天，附中排练年度大戏《白蛇传》，全校挑选演员。李姗姗被选上了，不是主角白素贞，是小青，配戏，第一配。沈老师找她谈话，“你唱腔没问题，身段也好，小青这个角色对你来说不是挑战。让你演小青，是想让你练练眼神和神态，白素贞是大家闺秀，小青是丫鬟，两个人身份不同气质不同神态不同。你把这个差别演出来，比唱一百遍《****》都有用。”她点点头。
排练持续了两个月。每天下午专业课时间全用来排戏，从坐唱到走位到跟乐队合成，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二十遍。演白素贞的女孩比她大三岁，高年级的师姐，唱功极好，可排戏的时候总是放不开。沈老师每次都要停下来提醒她“你爱许仙，你看他的眼神要有爱”，那位师姐就红了脸。李姗姗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住沈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后来她知道，那些关于眼神、情绪、人物关系的分析，都是“心里有戏”的核心。她把这些记在心里，用在每一场排练中。
演出那天，剧场坐满了人，有学校领导，有学生家长，有京剧界的专家，还有很多普通观众。李姗姗站在侧幕条后等着上场，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紧张，她是兴奋——很久没有在正式的舞台上演出了。
“姐姐——”
她上场了。小青的第一句念白，声音不大，但很透，全场都听见了。台上的白素贞回过头来看她，那一瞬间她们的眼神对上了。小青看白素贞的眼神不是丫鬟看小姐，是妹妹看姐姐——崇拜里带着亲近，亲近里带着调皮，她又加了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递过去的重量”。台下沈老师大概不会注意到，观众也不会在意，白素贞不会感觉到，她知道自己演好了，不是为了被看见，是因为小青这个角色的心里，藏着一个人。
演出结束，谢幕的时候掌声很热烈。李姗姗站在台上，牵着白素贞姐姐的手，对着台下深深鞠躬。她想起很多年前，刚刚学戏的时候，站在少年宫那个旧舞台上唱《苏三起解》，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家长。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扮演这么重的角色。现在她站在这里了，不是因为运气，是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练习，是从六岁那年开始压在腿上落下的旧伤，是嗓子练到沙哑后第二天继续喊出来的坚持。
散场后，沈老师走到她面前，站了很久，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这和方老师当年说的一模一样。李姗姗低着头笑了。两位老师，同一句话，中间隔了好几年。方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刚学戏一年，什么都不是；沈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能在台上演一个完整的角色。她进步了，路还没走完，很长，要一直走下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附中的排练厅里。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大，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让她想起《****》里的那句念白——“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她轻声唱了起来，声音不大，像在说悄悄话，从“海岛冰轮”唱到“东升”，从“皓月当空”唱到“恰便似”。
排练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薄薄的，像一片要飞起来的叶子。
她不知道的是，七百公里外的丹东，一个少年正站在鸭绿江边，抱着吉他，对着月亮唱歌。他在唱一首自己写的歌，还没写完，歌词只有几句——“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教我唱京戏。”
他唱到这里停了下来，在手机上记下几个音符。
爷爷教他唱戏的时候他还很小，现在很多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爷爷的声音厚实，像冬天里捂着棉被的那种暖。爷爷说唱戏要有“味儿”，不是声音大了就好，是声音要从心里长出来，像树一样，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他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不只是唱戏，唱歌也是。他拨了几下琴弦，继续写那首没写完的歌。江风吹过来，把零星的音符吹散了。月光落在水面上，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他不知道这首歌什么时候能写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他只想把它写出来，给月亮听，给江水听，给那个走远了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