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楼的规矩------------------------------------------。，陈知安推开值班室的门，门口台阶上又多了一盘。还是搪瓷盘，白底蓝边，还是猪肉白菜馅，还是热的。纸条压在盘子底下，字迹方方正正。“今天有雨。伞在值班室门后。”。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东边，把整栋老楼照得发白。气象预报也说了晴，连续三天。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房号。，吃完，把盘子洗干净放在门口台阶上。和前两次一样，他没有在门口等。但他记住了盘子回来的位置——每次都是早上六点四十分左右，盘子出现在台阶正中央，底下压着纸条，纸条上的字一次比一次写得多。：“给新来的。趁热吃。”：“三楼的热水器坏了。别修。”。“今天有雨”那张纸条夹进值班日志的塑料封套里，和前两张放在一起。三张纸条，三种笔迹——不，是同一种笔迹，只是每一次写的字不一样，看起来用力程度不同。第一张写得最重，笔画压得纸都快破了。第三张最轻，像是手不太稳。，手在抖。，开始**。。不是他换的。昨**掉的那盏灯，今天亮了，灯管是新的，塑料罩子上没有落灰。他站在灯下看了一眼——灯座上的螺丝拧得很紧，螺纹方向一致，是当过兵或者做过机械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他在值班日志上记了一笔：一楼声控灯已更换，执行人不明。。缝里没有灯光，但有声音——不是昨晚那个念规则的声，是收音机。调频调到了一个只有沙沙声的空白频道，偶尔夹着一声极短促的滴，像是莫尔斯电码，但节奏不对。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敲门。那滴答声的频率是每五秒一次，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人工做不到，是机器。：二楼信号，周期五秒，来源不明。。不是开着一条缝，是大敞着。电视声从屋里传出来，音量比平时大。老**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里，一杯在茶几边缘，显然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进来坐。”
陈知安走进去。沙发扶手上的皮革裂口比昨天又大了一点，露出下面**的海绵。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某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扫了一眼——不是汉字，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笔画很多，每个字都有十几画以上，排列整齐，像印刷体。但墨色深浅不一，是手写的。
“**妹面试那天，”老**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面试官问了她三个问题。”
陈知安没有坐。他站在茶几前，目光从那本本子上移开。
“哪三个？”
“第一个——‘你最害怕什么’。**妹说，她害怕她哥出事。”
陈知安没有说话。
“第二个——‘如果有人让你背叛你哥，你会怎么做’。她说，不会。”
“第三个呢？”
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三个问题，面试官没有记在本子上。因为她回答以后，面试官把那一页撕掉了。”
“她回答了什么？”
“不知道。面试官不是这栋楼的，是公司派来的。我只负责签字。”老**把本子合上，牛纸封面落下来，盖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怪字，“**妹离开这栋楼以后，去了第七个项目。公司的编号系统很奇怪——不是按数字排的。022是我这里。007是另一个项目，在你之前那十七个管家里，有两个人是从007调过来的。他们在这里待不下去，不是因为022比007难，是因为022的规矩跟007不一样。换了环境，原来那套不管用了。”
“那两个人现在在哪？”
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剪刀。蒜苗又有一根长歪了。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冒出清亮的汁水，空气里多了一股辛辣的生蒜味。她把剪刀放回窗台上，转过身来。
“你今天打算上四楼？”
陈知安看着她。“您怎么知道？”
“整栋楼的事我都知道。”她坐回沙发上，把本子推到一边，“四楼那个人，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年。四年里他从来没有出过门。不是不能出，是不出。你猜为什么？”
陈知安想了想。“因为他出来以后，就回不去了。”
老**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能在这里待多久。
“四楼的规矩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规矩是不能做什么。他的规矩是不能进来。”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倒进窗台上的蒜苗盆里。茶水顺着土缝渗下去，土变成了深色，“你可以敲门。但你记住——他的规矩里，‘不要进来’是针对你的，不是针对他的。他不让你进，是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变成他那样。”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三层都暗。不是因为没开灯——灯亮着，是灯光的颜色不对。走廊灯应该是白色的，但这盏灯发出的光偏黄，黄得不正常，像是光本身被什么东西过滤过。陈知安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深褐色的门。
401。门框上没有门牌号，只钉着一枚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地上有一个搪瓷盘，是他早上放回去的那个。盘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地上，底部朝上。
他走过去，拿起盘子。盘子底下没有纸条。但盘底被人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字——“谢”。
是用钉子刻的。刻痕很浅，笔划断断续续，刻的人手不稳，但每一个转折都用足了力气。
他端着盘子，站在这扇门前。那种药剂的味道比昨天更浓了。不是消毒水，不是酒精——是更具体的某种东西。他在部队时闻过类似的气味。卫生队用的某种外用药，专门治溃烂的伤口。
他举起手，敲了三下。
门后没有声音。然后有了——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动，吱嘎一声，闷闷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拖着。门没有开。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低沉，沙哑，像是一张很久没说过话的嘴在尝试发声。
“盘子放门口就行。”
陈知安没有放下盘子。“包子是你做的？”
“嗯。”
“猪肉白菜。白菜是谁买的？”
门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回答了，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三楼买的。每星期买一次，放在我门口。”
“你没出过门？”
“四年。差十三天。”
“为什么？”
沉默更长了。陈知安听见门板后面有手掌摩挲布料的细微声响，像是对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上来的时候，走廊灯是什么颜色？”
陈知安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发黄的灯。“**。”
“那是示警。”门后的声音说，“这栋楼的安全系统——不是报警器，不是摄像头。是灯。一楼灯正常，安全。二楼灯闪，有异常。三楼灯灭，魏姨不高兴。四楼灯黄——说明我的污染值超标了。”
污染值。
这个词让陈知安的脊背紧了一下。他想起手机里那个灰色圆圈，里面的数字在三天里从0跳到了1，又从1跳到了2。那个数字涨了两次——一次是他记下每日观察，一次是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上六楼”。
“污染值是什么？”
“你没收到短信？”
“收到了。三条规则。一个圆圈。”
“那个圈，就是污染值。零到一百。数字越高，离危险越近。”门后的声音顿了一下，“超过五十，你就能看见镜子里不该看见的东西。超过八十，你就能上六楼，看到不该看的。超过一百——”
“超过一百会怎样？”
“超过一百，你就会收到**条规则。**条规则的内容，每一个收到的人都没能转述出来。因为看完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一件事——**条规则有七个字。”门后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现在你告诉我——你上来的路上，看了几楼？”
“三楼以下正常。”
“那就好。”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门后的人似乎站了起来，“趁你还只有两条规则。四楼的规矩很简单——我的规矩不是给你定的。”
“那给谁？”
门后没有回答。走廊里那盏发黄的灯闪了一下。陈知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灰色圆圈又弹出来了。数字在2上停着，然后闪了一下。跳成了3。
“你的数字涨了。”门后的声音说，“现在下去。今天别上来。以后也别上来。”
“等一下。”陈知安把搪瓷盘放在地上，推近门缝，“我妹妹——陈小鹿。三个月前来面试过。你见过她吗？”
沉默。
“你见过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没见过，你会直接说‘没’。你沉默了，说明你需要时间决定要不要撒谎。”陈知安的声音很稳，“在部队的时候，我学通信。通信里有一种东西叫‘信噪比’——信号和噪声的比例。沉默就是噪声。你刚才那段沉默里，信号很多。”
门后的人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陈知安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开口了。
“她上六楼之前，来找过我。”那个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面试官让她选——选第一个，留在这里。选第二个，去另一个项目。但她选了第三个。”
“第三个？不是只有两个选项吗？”
“她问面试官——‘我不选，你能把我怎么样。’”门后的声音顿了一下，“面试官没把她怎么样。但面试结束以后，她在二楼拐角站了很久。我听见她在哭。然后她上了六楼。”
“你不是说她上六楼之前来找过你？”
“对。她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四楼的规矩是什么’。我说——我的规矩是，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东西。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说完就上去了。”
“她说什么？”
门后的声音沉默了三秒。走廊灯从**变成了更深的橘色，灯管在嗡嗡作响，像是随时要炸。
“她说——‘那我闭上眼睛就行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那盏灯的颜色正在缓缓恢复正常，从橘色退回**，从**退回白色。灯**的嗡嗡声渐渐小了。
“你的数字还在涨吗？”门后的声音问。
陈知安看了一眼手机。灰色圆圈里的数字停在3。不闪了。
“停了。”
“那就好。”一阵衣服摩擦声，椅子被拖回原位，脚步声往房间深处去了，“盘子放门口就行。明天还是猪肉白菜。”
“今天有雨——你纸条上写的。但天气预报说没雨。”
门后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天气预报说的。”那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越来越轻，像是说话的人在往窗户边走，“是四楼的窗户。今天早上，玻璃上结了水珠。每次玻璃结水珠，当天下午就会下雨。四年了，没错过。”
陈知安把搪瓷盘端起来，放在门口的鞋架旁边。鞋架空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谢谢。”
门后没有回应。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息的呼气声。像是一个人把憋了很久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短信。没有发送者号码，没有开头问候。只有一行字。
“规则四：不要相信天气预报。”
然后那个灰色圆圈又弹出来了。数字3跳成了4。
陈知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二楼拐角。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收音机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五秒一次的滴答声，精准得像心跳。他记起妹妹在视频里往旁边看的那个眼神，记起她说“同事也挺好的”之后咽回去的那半句话。记起她站在这个走廊里，一个人哭了很久。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停下。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又厚又重，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要下雨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窗帘后面没有灯，没有影子。但他知道那个人坐在窗边，正在看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数，一颗一颗地擦。四年了，没错过。
他把门关上，走进值班室，拿起伞，放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