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坛酒：洪秀全的猜忌------------------------------------------，天王府暖阁。，手里握着一卷《旧约》，眼睛却看着案上那道刚写好的密诏。烛火在诏书上跳动，映得“诛杨”两个字忽明忽暗，像两颗跳动的心脏。“万岁，”刘得海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禀报，“翼王府的人来了。谁？张遂谋。说翼王偶感风寒，不能亲来请安，特备薄酒一坛，孝敬万岁。酒？”洪秀全放下经卷，眼中闪过疑色，“石达开不饮酒，也不送酒。今日这是……第二坛了？是。第一坛午时送去北王府，韦昌辉当场砸了。这是第二坛。”。一下，两下，三下。他今年四十二岁，六年前在金田自称“上帝次子”，要建人间天国。六年后，他坐在天王府里，手握百万人生死，却夜夜难眠。，韦昌辉暴虐，石达开……捉摸不透。，是他打天下的臂膀，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三把刀。尤其石达开，年纪最轻，功劳最大，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他这位“万岁”。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信。“宣。”他缓缓道。“是。”，张遂谋躬身入殿，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木盒。木盒不大，雕着云龙纹，漆色鲜亮，一看就是新制的。“臣张遂谋，叩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平身。”洪秀全看着木盒，“翼王有心了。他病体如何？”
“回万岁，王爷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静养两日便好。本要亲来请安，但怕病气冲撞圣驾，故命臣代为献礼。“张遂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坛酒，泥封完好，封泥上压着翼王府的印鉴，“这是三十年的绍兴花雕，王爷珍藏多年，特献与万岁。”
洪秀全盯着那坛酒。泥封完整，印鉴清晰，没有一丝刮痕——和韦昌辉那坛完全不同。但这反而更可疑。石达开送韦昌辉一坛有破绽的酒，送他这坛完好的，什么意思？是示忠？还是……**？
“刘得海，验。”他淡淡道。
“是。”
刘得海上前，先仔细查看泥封。封泥完整，印鉴清晰，确实是翼王府的印。他取银针，在封泥各处试探，无毒。又用小刀刮下一层封泥，嗅了嗅，只有陈年泥土和酒香。
“万岁，泥封完好，无毒。”
“开坛。”
刘得海小心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暖阁，醇厚绵长，确是好酒。他用银勺舀出少许，倒在银碗里，银针入酒——无毒。又倒出一小杯，自己先饮了半口，闭目感受片刻，然后咽下。
“酒也无毒，是三十年的好花雕。”
洪秀全眉头微皱。无毒，完好，一切正常。但这正常，在这多事之秋，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张先生，“他看向张遂谋，“翼王可还交代了什么话？”
“王爷说，万岁日夜操劳国事，当保重龙体。这坛酒暖身养胃，睡前小酌一杯，有助安眠。”张遂谋顿了顿，“另外……王爷说，三日后若圣体安康，他当上朝请安。”
三日后。
又是三日后。
洪秀全瞳孔一缩。午时韦昌辉那边传来消息，说石达开“三日后病愈上朝”。现在又让张遂谋说“三日后上朝请安”——这个“三日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巧合？还是暗示？
“朕知道了。”洪秀全挥挥手，“替朕谢过翼王。告诉他，好生养病，朝中诸事，朕自有安排。”
“是。臣告退。”
张遂谋躬身退出。暖阁里又只剩洪秀全一人，还有那坛散发着**香气的花雕。
“刘得海，”良久，洪秀全缓缓开口，“你说，石达开这是什么意思？”
刘得海躬身：“老奴愚钝，不敢妄测。”
“说，恕你无罪。”
“那……老奴就斗胆了。”刘得海低声道，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翼王送酒，表面是孝敬，实则是试探。试探万岁对他的态度，试探万岁对东王、北王的态度。这酒无毒，完好，意思是——‘臣对万岁忠心，但万岁对臣，是否放心？’”
洪秀全冷笑：“他倒是直接。那你说，朕该放心吗？”
“这……”刘得海迟疑，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这是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知道的、他内心盘算时的小动作，“老奴不敢说。”
“说。”
“翼王此人，有才，有能，有兵，有民望。但他太干净了——六年征战，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不弄权。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圣人，要么……”刘得海顿了顿，“是伪君子。”
“伪君子……”洪秀全喃喃，忽然笑了，“刘得海，你可知，朕最怕哪种人？”
“老奴不知。”
“朕不怕杨秀清那种狂徒，也不怕韦昌辉那种**。朕怕的，是石达开这种——你看不透他想什么，算不准他要做什么。他就像这坛酒，看着清澈，闻着醇香，但喝下去是什么滋味，会不会要命，只有喝了才知道。”
他起身，走到那坛酒前，伸手**冰凉的坛身。
“可朕不敢喝。”他低声道，“不是怕毒，是怕……欠人情。石达开的人情，不好还。”
“那万岁的意思是……”
“酒收下，搁在库里。”洪秀全转身，眼中寒光一闪，“另外，你去办件事。”
“万岁吩咐。”
“明日辰时，你亲自去一趟翼王府。就说……朕感念翼王忠心，特赐御酒一坛，让他也尝尝。“洪秀全顿了顿，“但要看着他喝。他若喝了，朕就信他三分。他若不喝……”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得海懂了。
这是以赐酒为名，行试探之实。若石达开敢喝御酒，说明他心中无愧。若不喝，那这“忠心”，就值得商榷了。
“老奴明白。只是……”刘得海犹豫，“若翼王问起，为何清晨赐酒……”
“就说朕梦到天父，天父说翼王劳苦功高，当赏。“洪秀全走回龙椅坐下，重新拿起那卷《旧约》，”另外，你再去趟北王府，告诉韦昌辉——就说朕，准了。”
“准了？”刘得海一愣。
“对，准了。“洪秀全翻开经卷，手指停在《撒母耳记》那一页——那是扫罗追杀大卫的故事，“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记住，要快，要干净，要……不留后患。”
刘得海浑身一颤。他明白了。万岁这是要借韦昌辉的刀，杀杨秀清。而石达开这坛酒，是在提醒万岁——刀可以借，但要握紧刀柄，别伤了自己。
“老奴……遵旨。”
“去吧。”
刘得海躬身退出，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不是完成任务后的放松，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走出暖阁，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向翼王府方向，眼神复杂难明，随后才快步离去。
暖阁里，洪秀全独坐良久，忽然将那卷《旧约》狠狠摔在地上。
“天父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暖阁喃喃，“若您真在天上，就告诉秀全，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无人回答。只有烛火，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酉时三刻，东王府。
夕阳将“东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染得血红。石达开勒马门前，看着这座天京城最宏伟的王府。七年前，杨秀清选中这座前明国公府，大肆扩建，如今占了大半条街。
“翼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傅学贤迎出中门，脸上刀疤在夕照下更显狰狞。这位东殿侍卫长语气恭敬，眼中却满是警惕。
穿过三道门廊，石达开看见暗处的**寒光，假山后闪动的人影。杨秀清果然在防备。
书房内，杨秀清端坐紫檀木大案后，明黄便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达开来了，坐。”他放下笔，语气随意如对故友。
石达开在下首坐定，脊背挺直：“臣有一事请教。”
“说。”
“若有一人，明知三日后将有大难，却无力阻止，当如何？”
空气骤然凝固。傅学贤的手按上刀柄。
杨秀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何意？”
“臣昨夜梦见，三日后有人要杀殿下。”石达开一字一句，“带兵围府，见人就杀，殿下的头……被挂在府门前示众三日。”
杨秀清瞳孔骤缩，手指紧紧抓住扶手：“你……在警告我？”
“是提醒。”石达开起身近前，低声道，“韦昌辉已调集五千兵马藏于城西。秦日纲的三千燕殿军今夜就会秘密入城。洪秀全……昨夜写了道密诏。”
“什么密诏？”
“清君侧，诛东王。”
六个字如利刃刺入。杨秀清脸色惨白：“你如何得知？”
“天机不可泄露。”石达开直视他的眼睛，“但密诏要在初四夜才发出。韦昌辉等不了——他会在殿下离京**前动手。”
“所以你要我取消**？”
“不。要让韦昌辉动手，但让他扑空。”石达开目光如炬，“殿下府中可有密道？”
杨秀清眼神闪烁：“问这作甚？”
“初四夜，殿下可从密道出府暂避。待韦昌辉屠府泄愤，天怒人怨之时，臣再以‘奉诏平乱’之名擒杀韦昌辉。届时殿下可重整旗鼓，反戈一击。”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若想害殿下，此刻便可动手。”石达开摊开双手，“这书房只有你我。但我选择提醒——这便是我的诚意。”
良久，杨秀清长叹一声：“傅学贤！传令：**照常，但只带五千人。其余兵马秘密回城埋伏。地宫密道……今夜开启备用。”
他取出私印递给石达开：“这是我的金印，可调东殿亲兵三千。你……好生用。”
石达开接过冰冷的金印，躬身一礼。
待他离去，杨秀清对傅学贤低语：“派人盯死他。地宫密道再加一条岔路，通到秦淮河。万一……这是圈套，我们还有退路。”
“殿下不信翼王？”
“我信他救我的心，”杨秀清望着窗外如血的夕阳，“但我不信……他不想要我的权。”
夜色渐深，翼王府书房。
石达开单骑返回翼王府。途经北王府时，他看见暗处人影攒动，兵甲相击之声隐约可闻。韦昌辉果然在调兵。
回到书房，他取出那坛准备送给杨秀清的酒。泥封完好，但坛底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松动。他轻轻旋开，将靛青瓷瓶中的解药倒入，又迅速封好。
“王爷，”张遂谋悄声入内，“探子来报，韦昌辉已秘密调集八千兵马，藏在城南民宅中。秦日纲的燕殿军也已入城。”
“洪秀全那边呢？”
“天王府今夜增派了双倍守卫，但……刘得海公公悄悄传话，说万岁近日频频深夜焚香祷告。”
石达开默然。他想起前世最后时刻，洪秀全在城破前服毒自尽前，曾嘶吼“天父弃我”。那个自称上帝次子的人，到死都不明白为何会众叛亲离。
“王爷，”张遂谋迟疑道，“若此事不成……”
“没有不成的余地。”石达开打断他，“这一局，要么全盘皆赢，要么满盘皆输。”
他走到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两日后，这里将燃起冲天大火。而他要做的，是在火中取栗，在血路求生。
“去准备吧。”他轻声道，“明日此时，天京就要变天了。”
张遂谋躬身退下。石达开独坐案前，指尖轻抚那枚从杨秀清处得来的金印。印上刻着“东殿之宝”，却不知能否保住东殿之主的性命。
他想起重生前最后一刻，刽子手举起他的心脏示众时说的那句话：“逆贼石达开，你可知罪？”
那时他无法回答。但现在，他想对那个**说：罪不在反，而在反得不彻底。这一世，他既要反清，也要反这吃人的世道。
更漏声断，四更天了。石达开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闭上双眼。
天亮之后，便是博弈开始之时。
翌日辰时，翼王府书房。
石达开看着案上两只并排的酒坛。一只是他送去天王府的，被原封不动送回来了。一只是刘得海刚送来的“御酒”，泥封上压着明黄缎带，下面是朱红的天王御宝。
“王爷，”张遂谋脸色凝重，“刘公公说，万岁感念您忠心，特赐御酒，要您……当着他的面喝。”
“当着他的面？”石达开笑了，“洪秀全这是要验我的胆啊。”
“这酒……怕是有问题。”
“不一定。”石达开走到御酒前，仔细查看泥封。封泥完好，印鉴清晰，是宫里的制式。但他知道，洪秀全若要下毒，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手段。
“刘得海还在外面等？”
“是，在花厅候着，说要看王爷喝了，才好回宫复命。”
“那就喝。”石达开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涌出。他取来两只银杯，一只倒御酒，一只倒自己那坛花雕。
“王爷！“张遂谋急道，“不可！”
“放心，”石达开端起御酒，对着烛光看了看，酒色澄黄，没有杂质，“洪秀全要杀我，不会用这种手段。他要的，是我的态度。”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醇，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除了酒劲，没有别的异样。
“好酒。”他放下杯子，对张遂谋道，“去请刘公公进来，就说……本王谢万岁赏。”
片刻，刘得海躬身入内，看见空了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翼王真是爽快人。”
“万岁赐酒，是臣的福分，岂敢不饮？”石达开又倒了一杯自己那坛花雕，双手奉上，“刘公公辛苦，也饮一杯暖暖身子。”
刘得海犹豫一瞬，接过酒杯，也一饮而尽。饮酒时，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窗外东王府方向——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石达开捕捉到了。
“好酒。”他赞道，放下杯子，“既如此，老奴就回宫复命了。翼王好生休养，万岁说了，三日后朝会，等着您。”
“臣，定不辱命。”
刘得海躬身退出。等他走远了，张遂谋才急道：“王爷，您真没事？”
“没事。”石达开坐下，脸色却有些发白，“但洪秀全这招，狠。”
“怎么说？”
“他赐我酒，是要看我的胆。我喝了，他暂时信我。但他又让刘得海来传话，说‘三日后朝会等着您’——这是把话挑明了。”石达开手指敲着桌面，“意思是，杨秀清的事，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心知肚明。三日后，是战是和，是敌是友，朝会上见分晓。”
“那王爷……”
“等。”石达开口，“等韦昌辉动手，等杨秀清逃命，等洪秀全……等他自己跳进坑里。”
“可万一韦昌辉不动手呢？”
“他会的。“石达开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洪秀全那句‘准了’，就是催命符。韦昌辉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今夜……他必动。”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隐隐的钟声。
是东王府的警钟。急促，刺耳，在沉闷的天空中传得很远。
紧接着，是北王府方向传来的号角声。
“来了。”石达开起身，眼中寒光一闪，“比我预想的还快。遂谋，传令：我们的人，按计划行动。记住，只救该救的人，只杀该死的人。”
“是！”
张遂谋匆匆离去。石达开独自站在书房，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觉得，这天，阴得可怕。
两坛酒，都送出去了。
韦昌辉那坛，激起了杀心。
洪秀全那坛，换来了猜忌。
咸丰六年八月初三，亥时。
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