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御兰庭米其林餐厅的大堂经理孙敏华，她脸上精心抹的那层粉底因为暴怒结成了块，两腮的筋一蹦一蹦地跳。她踩着尖细的高跟鞋一路敲过餐厅铮亮的黑色地砖，直冲后厨通道口，食指差点戳进一位穿橘色环卫马甲的老妇人眼窝里，嗓门尖得盖过了大厅里的钢琴曲：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贵宾包间三万块一平的手工羊毛地毯，全被你糟蹋了！那些一顿饭花好几万的客人看见这副德行，还以为我们御兰庭是街边大排档！"
周姨慢慢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用满是老茧的手把身上马甲的下摆扯了扯平，声音像放了一夜的凉白开，一丁点温度也没有："我就是进来借个卫生间，什么东西都没碰过。"
"借卫生间？你把御兰庭当什么了？你家楼底下的公共厕所？"
孙敏华的唾沫星子差点甩到周姨脸上："一个扫马路的，也配走进米其林餐厅的门？你闻闻你自己身上那股味儿，客人看见你还怎么吃得下饭！"
穿黑色传菜制服的林小禾端着一盘精致的冷盘从后厨侧门出来，鞋底像踩到了胶上，整个人钉在了原地。盘子往右歪了两厘米，两片罗勒叶滑到了盘沿上。
这位周姨，她太熟了。
去年三月开始，周姨就负责餐厅门口那条街的清扫。每天正午最毒的时候，她推着垃圾车走到后门口，轻声问一句"姑娘，能借个卫生间不"。林小禾每回都给她开后门，顺手倒杯凉白开递过去。后厨偶尔剩了没卖出去的面包和点心，她也会拿干净纸袋装好，塞进周姨工具箱的夹层里头。
周姨从来不多待。上完卫生间，连洗手台上溅的水都拿自己随身带的旧毛巾擦得干干净净，才不声不响地走。
林小禾把餐盘搁上传菜台，快步走过去："孙经理，周姨不可能进贵宾包间。她每次来都走后门，只用员工卫生间，连前厅都没去过。"
"你算哪根葱？"孙敏华猛一扭头，目光像两颗钉子按在林小禾脸上，"传菜员管好自己的盘子就行了，这种事轮到你开口？"
"孙经理，外头地面温度快四十度了，周姨六十多岁的人，就是借了个卫生间。"
"六十多岁？六十多岁更应该晓得什么地方该进什么地方不该进！"孙敏华回头指着周姨，"你看看她那双鞋，鞋底全是灰土和沥青，贵宾包间外面走廊的石材地上一溜儿脚印，不是她踩的还能是谁踩的？"
站在甜品柜后面的领位员陶雪朝这边扫了一眼，嘴角轻轻一提，用只有旁边洗杯子的赵磊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活该，谁让她非要往里面钻。"
赵磊是后厨帮工，手上正拧着一块擦杯布，闻言把布在掌心攥成了一团。
周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褪了色的黑布鞋。鞋底确实沾着灰，可她今天的脚步只到了后厨通道口，离贵宾区那道门还有二十米。
"我没往那边走过。"
"没走过？地毯上那滩红酒你怎么解释？"
"什么红酒？"周姨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困惑的神色。
孙敏华一把攥住周姨的胳膊，五个手指掐得指节泛白："跟我走，我让你亲眼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拽着周姨往贵宾区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出急促的节拍。林小禾追了两步："孙经理，你不能这样拽她。"
孙敏华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是从冰柜里掏出来的："你再跟过来一步，今天就是你在御兰庭的最后一天。"
林小禾的脚停住了。不是怕，是后厨的赵磊拽住了她的袖子。
赵磊个头不高，圆脸上满是汗，压着声说："小禾姐，别冲，先看看再说。"
林小禾甩开他的手，跟了上去。
贵宾包间"兰亭阁"的门开着。
地上那块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正中间，一片殷红的渍迹像泼了半幅水墨画，弯弯曲曲地渗进了毛绒纹理深处。旁边倒着一只高脚杯，杯底还挂着几滴暗红色的酒液，已经快干透了。
孙敏华把周姨推到地毯前面："看清楚了没有？这是一瓶八二年的红酒，酒本身就值两万多，地毯是从法国定的货，整块换掉要十五万。你赔得起吗？"
周姨盯着地上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