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个先天失明的孩子，来参加全国少儿钢琴大赛？这不是勇气，这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尊重。"
冰冷、公式化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从评委席上方的麦克风里传出来，精准地捅进我的胸口。
我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那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男人。
他是**全国少儿钢琴大赛的首席评委，顾明远。
也是我的**。
六年了。
六年前，他握着我的手，对着产房里刚出生的儿子说："晚晴，不管他眼睛怎样，他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六年后，他坐在高高的评委席上，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用最优雅的姿态，说着最**的话。
他口中"不尊重其他选手"的孩子，是我儿子，顾小舟。
是他亲手抛弃的骨肉。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阵刺痛。
愤怒、心寒、荒唐，种种情绪在我胸口翻涌，最后只化成一声无声的冷笑。
他说得对，单亲家庭。
这六年，我一个人带着看不见光的儿子，从他学会摸着墙走路，到他第一次碰到琴键时笑出声来，我拼尽一切想让他活在音乐里，活在光里。
可我给不了他一个父亲。
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可在他亲生父亲眼里，我六年的付出，我儿子六年的努力，只值一句"不尊重"。
他甚至没有认出台下那个孩子。
那个眉眼间和他有七分相似，从走进赛场开始就一直仰着脸，用耳朵努力辨认每一个方向的孩子。
我正准备站起来，用我最后的体面带儿子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小舟却突然动了。
他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旧音乐盒。
那个音乐盒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边角被磨得发亮。
他站起来，用盲杖点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向舞台的方向，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评委老师，您能听一下这个吗？"
全场安静下来。
顾明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小舟按下了音乐盒的开关。
叮叮咚咚的旋律响起来，简单，干净，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那是顾明远成名曲《月河》的旋律。
小舟仰着脸，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里却带着光，他说："这首曲子和您刚才弹的一模一样。我妈妈说，这是我爸爸在我出生那天写给我的。"
顾明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握着评分笔的手猛地收紧，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音乐盒，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心里那股被压了六年的怒火反而慢慢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六年了，顾明远。
你连自己儿子的脸都认不出来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小舟身边，弯下腰用那种对待麻烦的语气说："小朋友，这里是比赛现场，不是表演时间，请回到你的座位上。"
小舟被人拉着胳膊往回带，他没有挣扎，只是把音乐盒紧紧抱在怀里，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接过他，把他拉到身边坐下。
他的小手凉凉的，攥着我的衣角，轻声问："妈妈，那个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那个"不喜欢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舞台上，顾明远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刚才的小插曲不影响比赛进程。接下来请工作人员核实一下报名选手的资质，尤其是特殊情况的选手，我们需要确认他们是否具备独立完成比赛的能力。"
他说"特殊情况"的时候，目光扫过我们这个方向。
我听懂了。
他在找理由取消小舟的参赛资格。
坐在我左边的一个家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我劝你一句，别让孩子受这个罪了。顾老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种级别的比赛，孩子看不见谱子怎么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