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批改一摞三年级的作业本。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个不停，把旁边的红笔都震到了桌角。
屏幕上跳着一串刻在脑子里的号码，我没存过，但想忘也忘不掉。
是张浩，我的**。
我按了免提，拿起红笔，在一道算错的应用题旁边画了个叉。
"玉芬。"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小心劲儿，跟我记忆里那个在单位汇报会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没吭声，继续批改下一本作业。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玉芬，我爸他，"他停了一下，"最近身体不太好。"
"总是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大圈。"
"他说，他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我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一个孩子歪歪扭扭写的"8"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想见我？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刮出来的。
真是*****。
一个月前，张德贵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指着我的鼻子，当着半个村子的人骂我不要脸的时候，他可想过会有今天？
"陆玉芬，你当老师的，背地里干的那些腌臜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一个有男人的女人，整天跟那个姓何的搅在一起，丢不丢人？"
"张浩，这种女人你留着干什么？趁早撵走，免得脏了咱老张家的门楣！"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我骨头缝里钻。一个月了，每到半夜翻个身，都能听见那些话在耳朵边转。
而当时我的丈夫张浩，就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耷拉着脑袋，从头到尾没替我挡过一句。
他只是在我被逼着收拾行李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才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玉芬，你太让我失望了。"
当时我以为他是个没骨头的废物。
现在我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
"所以呢？"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稳得像在课堂上给学生念**要求。
"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浩被我这一句噎得没了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
"玉芬，我知道，当初的事，是我爸做得不对。"
"但他毕竟是个快六十的老人了，就当，就当可怜他一回，行吗？"
可怜？
我笑了一声，笑完把红笔盖上盖子，搁在桌上。
"张浩，一个月前**在大槐树底下骂我是**的时候，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
"我爸我妈从县城赶过来，要跟你们讲道理，**让人把他们轰出村的时候，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他们？"
"现在他睡不着觉了？他身体不好了？"
"那是活该。"
我的话砸过去，那头彻底没了动静。
我不想再跟他多费一个字，拿起桌上那摞作业本，码齐了边角。
"张浩，你听好了。"
"回去告诉张德贵，想见我，没问题。"
"过几天县里有个****，听说你也在名单上。"
"到时候我一定到场。"
"我保证，他会看见我的。"
说完，我摁掉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追着一只球跑，叽叽喳喳地笑。
我看着批到一半的作业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学校宿舍里，不去想张家的事。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可张浩一个电话打过来，那些被我摁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就全翻了上来。
那些我咬碎了牙也没喊出来的委屈。
那些我对着墙壁一拳一拳砸上去才压住的愤怒。
一个月前，那个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
我被赶出那个家的时候，连一双换洗的拖鞋都没来得及拿。
一个月前。
张德贵从村口小卖部买了两斤花生米，搬了把竹椅坐在大槐树底下，一边嗑花生一边等人。
他等的人是我。
我那天下午从镇小学下了课回村，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张德贵坐在正中间，旁边站着他的老牌友李叔、隔壁的王婶，还有几个平时在村口打牌的闲人。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脚步慢了下来。
"哟，回来了？"张德贵朝我招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