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还有六天------------------------------------------。陈平安去了一趟区文化局，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去文化局是想咨询“老房子文物保护认定”的事，但工作人员告诉他“你这个铺子不在保护名录里，很难办”。他走出文化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下沉，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发现门上的锁被塞了东西。钥匙***，顶住了，拧不动。锁芯被塞了东西——不是暴力撬锁的痕迹，锁体完整，锁孔也没被钻。是技术开锁，塞了细铁丝之类的堵死锁芯。会这种手法的人，是老手。。。推开窗的瞬间，就知道出事了。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货架上的旧物被扫落在地上，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一件一件整理、编号、写卡片的旧物，像垃圾一样散落了一地。一张张手写的小卡片被踩上了脚印，上面的字迹被泥土糊住。，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空的。：爷爷留下的族谱、几份**时期的地契和房契、一套清代的铜钱、还有一幅郑板桥的竹子拓片。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它们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是爷爷留给他的“根中的根”。，看着空荡荡的箱子，手指冰凉。膝盖发软，慢慢蹲了下去。蹲在空箱子前，手按在箱子边缘。樟木的味道还在——爷爷说樟木防虫，放了几十年还有香味。现在箱子空了，只剩味道。：“这些东西是咱们家的根。根没了，人就飘了。”现在，根被人挖走了。。腿在发软，但他站直了。他开始检查现场。、容易变现的东西——青花瓷碗、**银元、月份牌——都还在。偷走的偏偏是不太值钱但意义重大的“纸质旧物”：族谱、地契、拓片。锁被塞了锁芯，手法专业。小偷知道铺子里什么东西最重要。这不是普通的**。这是有针对性的。有人告诉他们，陈家铺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些纸。：“刘三已经在路上了。你铺子里那些东西——那些纸——保不住了。我说的不是今天，是今晚。”。凉的。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他在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等待”的煎熬。他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毫毛在冷却期。他什么都做不了。。这次来的不是老周，是两个年轻**，一男一女。态度很认真但也很程序化。他们拍了照片，做了笔录，问了失窃物品的清单。陈平安说：“我怀疑是德隆地产的人干的。张伟昨天威胁过我，说‘刘三已经在路上了’。”年轻**问：“有录音吗？”陈平安沉默了。没有。撬锁的没留下指纹。巷子里没有监控。没有人看到可疑的人。这是一次专业的行动。，说：“我们会调查的。有消息通知你。”陈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知道这话的意思——没有证据，没有线索，这条案子大概率会躺在档案柜里积灰。，望着巷子尽头。德隆地产那栋楼的灯光还亮着。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没砸任何东西。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动怒不如动脑。拳头解决不了的事，得用脑子。”
陈平安回到铺子里，开始收拾地上的旧物。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按编号重新排——他一件一件捡起来，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检查有没有损坏。他发现偷东西的人翻得很粗，只顾翻纸质的东西，对那些瓷碗瓷瓶只是随手拨开，碰倒了也不管。有一只清末的青花碗，碗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里面灰白的瓷胎。陈平安牙根发酸，但他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收拾到爷爷的旧书桌时，他发现抽屉的底板有点松动。那是爷爷用了大半辈子的书桌，桌面被磨得发亮，像包了一层浆。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抽屉的底板——因为它看起来就是一整块木板。但今天，可能因为被翻动过，底板翘起了一角。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本笔记本。
他打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平安亲启”。
他的眼眶一下子湿了。不是被安慰到——是爷爷走了三年，还在跟他说话。他以为已经把爷爷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整理过了。但爷爷还留了一个秘密，藏在这个他用了大半辈子的书桌夹层里。那副他每天伏案写字、喝茶、记账的老桌子，底下压着他最想说的话。
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扣好扣子。手按在胸口，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收拾。把青花碗放回架子上，碎片包好放进“待修”的铁盒。把踩脏的小卡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擦了灰，叠整齐。把倒下的货架扶正。每样东西都归位，每样东西都擦一遍。
收拾完，他才重新坐回藤椅上。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手指发抖，翻了三下才翻到第一页。
前面几页记的是旧物铺的生意账目。但后面有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守拙今年七十有三矣，一生守此铺，无大富大贵，然心安理得。所忧者惟平安耳。平安这孩子，倔，认死理，像***。若遇大难，可去族谱找答案。族谱里夹着一样东西，是咱们陈家五代人守着的根。”
族谱。族谱被偷了。但爷爷说族谱里夹着“一样东西”。
陈平安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本族谱的样子。红色的封面，线装，封面写着“陈氏族谱”四个字。他翻了无数遍，没发现里面夹了什么东西——除非，夹层。族谱的封面是硬的，比其他书厚。他之前以为是纸张的问题。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封面的厚度不对。里面可能藏着东西。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他还没看过最后一页。翻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他不敢看。怕看到爷爷最后的遗言。但他还是翻了。
最后一页，爷爷只写了一行字，字号比其他字大了一号，笔迹用力，有些笔画把纸戳破了：
“平安，若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比我更倔了。下面记的东西，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守。”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爷爷说“比我更倔”——爷爷倔了一辈子，从道光年的地契守到德隆地产的***。现在爷爷说，你比我更倔。
他翻到下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骤缩。那一行字是什么，他没有读出声。他只是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看着墙上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还是那样笑着，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但这次，陈平安觉得爷爷的笑里，有别的意思。不是慈祥。是考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大学同学，现在在市***档案科工作，叫陆川。两人毕业后联系不多。陆川结婚的时候陈平安随过份子，但没去参加婚礼——那阵子铺子正被第一次**，他走不开。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陆川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平安？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平安开门见山：“陆川，帮我查一个人。德隆地产的项目经理，叫张伟。他的**、案底、社会关系，能查到的都要。”
陆川沉默了一下，语气从意外变成了严肃：“你遇到什么事了？”陈平安简要说了一下铺子被偷的事。
陆川听完，说：“这件事我不能走系统查，会被留痕。但你等我一天，我用私人关系帮你问问。”陈平安说：“谢了。”陆川说：“别谢。你当年帮我守了一夜我父亲留下的遗物，我欠你一次。”那是大学时候的事——陆川的父亲去世，留下一个旧皮箱，陆川的母亲要扔掉，陆川跟家里吵翻了。陈平安帮他把皮箱藏在宿舍里，守了一整夜。那时候陈平安说：“有些东西扔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陈平安走到铺子门口。天已经快亮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爷爷的笔记本和那根冰凉的毫毛。
对着远处德隆地产的大楼，轻声说了句：“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