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管事的嘴脸------------------------------------------，王管事又来了。，叶尘像往常一样蹲在炉边扒炭，柳青璃在旁边添柴。两人配合了三天，已经有些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叶尘扒炭的时候，柳青璃会把新炭备好；柳青璃添炭的时候，叶尘会把炉火拨得更旺。，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就不用想说什么；不用想说什么，就不会说错话；不会说错话，就不会惹麻烦。。，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锻炉边的！”，叶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炭。“叫你呢，聋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身后跟着两个杂役。那两个杂役叶尘认识，一个叫马六，一个叫孙三，都是王管事的狗腿子，平时专门盯着其他杂役，谁要是偷懒或者得罪了王管事，他们就负责“教训”。，然后落在王管事脸上。，青灰色的布料，袖口绣着暗纹。他站在那里，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挂着那种叶尘太熟悉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头盯上猎物的豺狼。“王管事。”叶尘开口，声音平淡。
王管事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炭堆旁边转了一圈，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些刚烧好的炭。
“今天的炭？”他问。
叶尘点头。
王管事蹲下来，拿起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块炭往地上一扔，炭块摔成两半。
“不合格。”他说。
叶尘愣住了。
柳青璃也站起来，站在叶尘身边，看着王管事。
王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条斯理地说：“这炭烧得太透了，一碰就碎，拿给正式弟子们用，他们不得骂娘？”他看向叶尘，“你烧了十年炭，就烧出这种东西？”
叶尘沉默。
王管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怎么，不说话？知道自己错了？”
叶尘还是不说话。
旁边马六凑上来，阴阳怪气地说：“王管事，我就说嘛，这姓叶的这几年越来越懒。您看他烧的这些炭，哪一块能用的？也就您心善，一直忍着。换了我，早就……”
“闭嘴。”王管事打断他，眼睛却一直盯着叶尘，“叶尘啊，你在咱们神兵阁十年了，也算是老人了。我平时对你也算照顾吧？可你这活干成这样，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叶尘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辩解。
王管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这样吧，念在你干了十年的份上，这次就不重罚了。扣半个月工钱，算是长个记性。下次再这样，可就不是扣钱这么简单了。”
柳青璃忽然开口：“炭没问题。”
王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转向她。
柳青璃站在叶尘身边，脸色平静，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亲眼看着他烧的，火候刚好，没有烧透。你刚才摔的那块，是从边上捡的，边上的炭本来就要老一些，不能代表整炉。”
王管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新来的？不懂规矩？”
柳青璃没说话。
王管事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柳青璃。”
“柳青璃……”王管事拖长了声音，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嚼，“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不懂事的。你知道在这儿，顶撞管事是什么下场吗？”
柳青璃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瞬间，叶尘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转头看向柳青璃，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慢慢握紧。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但此刻握紧的时候，骨节分明，青筋微凸。那不是一只普通杂役的手——那是练过的人才会有的手。
叶尘心里一紧。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柳青璃时，她看他的那种眼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隔着栏杆看外面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来神兵阁当杂役，叶尘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让她在这里动手，后果会很严重。
不是对她严重，是对王管事严重。
但王管事出事，他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
叶尘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拉住柳青璃的手腕。
柳青璃身体一僵，转头看他。
叶尘没有看她，只是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对王管事说：“王管事，是我烧的不好。半个月工钱，我认。”
王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难得啊，你也会替人说话？”他看了看叶尘，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柳青璃，眼神变得暧昧起来，“怎么，这才几天，就勾搭上了？”
叶尘不说话。
柳青璃在他身后，那只被握住的手，正在慢慢放松。
王管事见他不说话，觉得没意思，挥挥手：“行了，扣半个月工钱，这事就算过去了。下次再让我逮着，可没这么便宜。”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的炭全部重烧。这些不合格的，给我扔了。”
说完，他带着马六和孙三，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松开柳青璃的手。
柳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被叶尘握出了一道红印。她抬起头，看着叶尘，眼神复杂。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她问。
叶尘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那些被王管事踢乱的炭。
柳青璃跟过来，蹲在他身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那些炭明明没问题，他就是在故意找茬。”
叶尘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很轻：“我知道。”
“那你……”
“然后呢？”叶尘抬起头，看着她。
柳青璃一愣。
叶尘说：“你跟他争，争赢了，然后呢？他会放过你吗？”
柳青璃不说话了。
叶尘低下头，继续收拾炭：“他来这儿十年了，我跟他打了十年的交道。他不是不知道炭没问题，他就是来找茬的。你争也好，不争也好，他都要扣钱。争了，他还会找别的理由，再扣，再罚，直到你受不了为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见过很多人，刚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不服，要争。后来呢？后来都走了。有的是被赶走的，有的是自己受不了跑的。剩下的，就是我这样的。”
柳青璃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叶尘把最后一堆炭收拢好，站起来，走到炉边，开始重新添柴。
“今天的事，谢谢。”他说，“但是下次，别这样了。”
柳青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柴，往炉里添了一把。
“你一直都是这样？”她问。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十年，就这样过来的？”
叶尘又点点头。
柳青璃盯着炉火，那火光映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明明灭灭。
“不累吗？”她问。
叶尘愣了一下。
累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累当然是累的，可是累又能怎样？他只是个杂役，连名字都没有的杂役。他反抗不了王管事，反抗不了这个规矩，反抗不了这个世界。
所以只能忍。
忍一天，忍一年，忍十年。
忍到习惯。
忍到麻木。
忍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会不会生气。
“习惯了。”他说。
柳青璃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蹲在炉边，一铲一铲地添着炭。炉火呼呼地响，把他们的脸烤得发红。
太阳一点点升高，又一点点偏西。
傍晚的时候，叶尘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柳青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炭：“为什么这么问？”
叶尘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柳青璃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沾满了炭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她知道叶尘在说什么——刚才她握紧拳头的时候，暴露了一些东西。
“以前学过一点。”她说，“后来不学了。”
叶尘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柳青璃忽然问：“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尘摇头。
柳青璃有些意外：“为什么？”
叶尘说：“你是什么人，跟我没关系。你在这儿，就是和我一起烧炭的人。这就够了。”
柳青璃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叶尘第一次见她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你这个人……”她说，“挺有意思的。”
叶尘没说话，只是继续添炭。
天黑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各自回去。
叶尘推开杂物间的门，摸黑走进去，躺在床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管事的嘴脸，柳青璃握紧的拳头，自己拉住她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
因为柳青璃给了他半个馒头。
就这么简单。
他翻了个身，看向那口钟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自己又被欺负了？说自己又忍了？说自己拉着一个人没让她动手？
没什么好说的。
他闭上嘴，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口钟静静立着。
钟身上，又有一道裂纹变浅了一点点。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变。
而在杂物间外，柳青璃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门。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腕上，那道红印已经消了，但她还记得叶尘握上来时的温度。
很暖。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了。
很久很久。
她转身离开，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