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废柴公子与他的天下  |  作者:猥琐的仙  |  更新:2026-05-24
说书人------------------------------------------,总是带着三分水汽,两分慵懒,剩下的五分,全化在说书先生舌灿莲花的唾沫星子里,蒸腾出无数刀光剑影、才子佳人。“逍遥居”茶楼,临窗最好的位置,慕容闲歪在黄花梨木椅中,眼皮半耷,像是两片被水汽洇湿的宣纸,沉重得抬不起。,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已没了热气。白瓷杯里,茶叶沉了底,舒展开的叶片,也和他的人一样,懒洋洋的。“话说那前朝剑神风无痕,三尺青锋在手,于紫禁之巅,独对八千禁军!”,姓白,在江南说书行当里,也算一块响当当的招牌。此刻,他醒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吊足了满堂茶客的胃口。“八千禁军,铁甲如林,**如蝗!那风无痕,却是长啸一声,剑化游龙——!游什么龙,”慕容闲眼皮都懒得抬,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圈,声音不大,却恰好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飘了出来,“紫禁城屋顶的琉璃瓦,滑得很。八千张弓对着,啸一声?怕不是先吃了一嘴灰。噗——!”,一口茶全喷在了同伴身上,呛得满脸通红。,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嗤嗤低笑。那剑神绝世的风姿,被这一句“吃一嘴灰”,瞬间从云端拽到了泥地里,还扑腾了两下。,醒木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老脸涨得有些红。他狠狠瞪了慕容闲一眼,强自定了定神,只当是纨绔子弟搅场,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这回,他换了个本子,是他压箱底的宝贝,祖传残卷补全的《天命演义》,讲的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天命气运之争。,他打磨了半辈子,自觉荡气回肠,尤其是那关乎天下气运的“龙柱”设定,乃是他平生最得意之笔。“且说那魔道巨擘‘幽冥老祖’,为逆转天命,竟以十万生灵为祭,布下‘九幽唤魔大阵’,欲要污损中州龙柱,断送我炎汉正统气运!霎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龙柱震颤,危在旦夕!”,却极具穿透力,将那股末日将至的危机渲染得淋漓尽致。茶客们屏住呼吸,仿佛自己就站在那摇摇欲坠的龙柱之下。“值此危亡之际!”白先生醒木再拍,声如裂帛,“忽见九天之上,云开雾散,一道璀璨流光,自三十三重天外飞坠而下!其光之烈,不可逼视!其势之疾,洞穿九幽!此乃——”
他拉长了调子,准备吐出那精心构思的“天外飞仙剑”,以无上仙人之力,斩妖除魔,匡扶天道。
就在这时,那个懒洋洋的、带着点午睡后鼻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白先生精心营造的宏大叙事:
“天外飞剑?啧,路费挺贵吧。”慕容闲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仿佛在评价菜市口的萝卜,“再说了,龙柱又不是实心的,气运所聚,虚无缥缈,十万生魂就能污了?那这气运也忒不值钱。要我说,那什么老祖祭的不是生灵,是自个儿心里那点舍不得放下的执念。执念蒙了心,看什么都是魔障,觉得龙柱歪了,其实是自己心歪了。渡了自己,啥阵都破了,还打什么打,回家喝碗热粥,不比在野地里喝风强?”
他纯粹是听腻了这些玄乎又老套的桥段,顺嘴胡诌。什么龙柱气运,在他听来,还没门口王婆卖的豆花实在。
可他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尤其是白先生耳中,却不啻于五雷轰顶!
“十万生魂就能污了?那这气运也忒不值钱” —— 直指他故事根基的虚浮!
“老祖祭的不是生灵,是自个儿心里那点舍不得放下的执念” —— 这、这与他家传残卷中一句模糊的偈语“劫非自外,魔由心起”何其相似!不,是更透彻,更直指本质!
“渡了自己,啥阵都破了” —— 渡?不是斩?是渡?!
白先生浑身猛地一震,如遭电击。举着醒木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祖传的《天命演义》残卷,最后一页,正是关于这“九幽唤魔大阵”的破解之法,但那关键部分早已湮灭,只留下几个模糊字眼和一幅难解的星图。他穷尽半生,补全了各种细节,设计了“天外飞仙剑”这惊天一击,自以为**,可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丝不确定在徘徊——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太过依赖于“外力”,少了点“本源”的东西。
此刻,这年轻人几句漫不经心的话,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他心底那最深的犹疑!
不是从天外请来救兵,而是自内心破除魔障?
不是以力强破,而是以“渡”化之?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除非……除非他见过原本!听过真正的、完整的天命秘辛!
一个可怕的、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上白先生的心头。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临窗那个依旧惫懒的身影。慕容闲?慕容家那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斗鸡走狗的废物大少爷?
不!绝不可能!
可那双半开半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里,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难道是……洞悉一切的漠然?
是了!一定是了!唯有真正知晓天命、超然物外的高人,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这关乎天下气运的玄机!才能如此随意地将“渡己”置于“斩魔”之上!这是何等境界?!
“噗通!”
一声闷响,惊醒了满堂茶客。
只见台上那素来清高、连知府大人请去说书都要看心情的白先生,竟直接从高高的说书台后跌了下来,踉跄几步,冲到慕容闲桌前,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前……前辈!”
白先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合着激动、惶恐、难以置信,老泪纵横,瞬间糊了满脸。
“晚辈白寿亭,有眼无珠,冲撞前辈,万死莫赎!方才……方才前辈所言‘渡己破执’、‘心魔即劫’……莫非……莫非就是《天命演义》失传的最后一卷‘心灯渡劫篇’真谛?!”
茶楼里,刹那死寂。
所有茶客,端茶的,嗑瓜子的,打扇的,全都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几个伙计手里的铜壶嘴歪了,茶水**流了一地,也无人察觉。
慕容闲也懵了。
他刚把一粒盐炒花生米抛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被这老头惊天动地的一跪给跪得卡在了喉咙口,憋得他俊脸通红,连连咳嗽。
“咳咳……老、老先生?”他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自己鼻子,又指了指跪地不起、浑身发抖的白寿亭,哭笑不得,“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快起来,快起来,折煞我了!什么前辈,什么真谛,我就是瞎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想起身去扶,可白寿亭跪得结实,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一副他不认就不起来的架势。
“前辈莫要再瞒晚辈了!”白寿亭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却焕发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信徒般的光彩,“晚辈祖上三代,毕生追寻《天命演义》全本,此乃我白家宿命!今日得闻前辈寥寥数语,如暗室逢灯,醍醐灌顶!那‘天外飞仙’之说,与前辈‘渡己’真言相比,直如腐草荧光比之皓月!求前辈垂怜,指点迷津!哪怕……哪怕只言片语,告知全本下落,晚辈……晚辈纵死无憾!”
说罢,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额上已是青紫一片。
慕容闲头大如斗,只觉得这老头魔怔了。他哪知道什么《天命演义》,还全本?他连这话本子都是第一次听!他求助似的看向四周,可周围的茶客,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不学无术纨绔的眼神,而是混合了惊疑、敬畏、好奇、甚至有一丝恐惧的复杂目光。
“我真不知道……”慕容闲无力地辩解,只想赶紧逃离这荒唐的场面。他丢下一锭银子在桌上,也顾不得仪态,起身就要走。
“前辈留步!”白寿亭见状,急得向前跪爬两步,嘶声道:“前辈不愿泄露天机,晚辈不敢强求!只求前辈告知,那‘心灯’何处可寻?‘渡劫’之法,始于何地?晚辈愿散尽家财,结草衔环,以求一线机缘!”
慕容闲脚下一软,差点绊倒。心灯?还渡劫?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嘴里胡乱应付着:“灯在心头!劫是自个儿!老先生,您着相了,着相了!”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尾滑溜的鱼,挤开目瞪口呆的人群,消失在茶楼门口。
留下白寿亭跪在原地,咀嚼着“灯在心头,劫是自个儿”这八个字,如痴如醉,忽而大笑,忽而大哭,状若疯癫。
满堂茶客,鸦雀无声许久,才轰然炸开。
“我的亲娘……白先生……给慕容公子跪下了?”
“《天命演义》真本?那不是前朝**,据说藏着**换代的秘密吗?”
“慕容公子随口几句话,就把白先生毕生的本子给……否了?”
“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慕容公子他……真是……”
“嘘!慎言!慎言!”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逍遥居”飞出去,飞遍苏州城的大街小巷,飞进深宅大院,飞入江湖客的耳朵。
“慕容闲茶楼惊鸿一语,说书名宿白寿亭跪求真谛!”
“失传百年《天命演义》最后一卷‘心灯渡劫篇’,疑似在慕容公子手中!”
“慕容公子实乃游戏风尘之异人,一言可解天命谜!”
流言越传越玄,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甚至有人说,慕容闲那日并非随口而言,而是见白寿亭苦苦追寻大道而不得,心生怜悯,故意点化于他。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实乃直指长生大道的无上心法口诀。
而事件的中心,慕容闲,早已逃回他的小院,瘫在躺椅上,灌了一大口凉茶压惊。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对前来询问的春桃抱怨,“那老先生,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说跪就跪?我就随口接个话茬,他非说我是什么前辈,有什么真本……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春桃抿嘴轻笑,递上一碟新切的冰镇西瓜:“少爷,怕是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至理名言呢。”
“至理名言?”慕容闲啃着西瓜,汁水淋漓,含混道,“我说天外飞剑路费贵,回家喝粥比喝风强,这也叫至理名言?那这至理名言也太不值钱了。”
他摇摇头,只觉得世人皆醉,莫名其妙。
而被他评价为“不值钱”的“至理名言”,此刻正被白寿亭恭恭敬敬地记录在祖传的残卷之后,日夜参详。那位“逍遥居”的说书先生,自此再不说《天命演义》,转而开了一门新课,名为《闲话天命》,专门讲解他从慕容闲“随口之言”中领悟到的“微言大义”,竟也场场爆满,一票难求。
只是他每每讲到关键处,总会向着慕容府的方向,恭敬一揖,口称“前辈点化之恩”,让台下听众对那位神秘的慕容公子,更是浮想联翩,敬畏有加。
这一切,慕容闲自然不知。他只觉得,最近出门,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一种过分炽热的恭敬,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决定,短期内,还是少去茶楼为妙。
嗯,听说“怡红院”新来了位善弈的姑娘,棋风稳健,倒是可以去瞧瞧。慕容闲如是想,将“天命真本前辈”这些恼人的词汇,连同西瓜籽一起,远远吐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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