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试牛刀------------------------------------------。，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还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样子，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可他清楚，这双手现在已经能举起百斤石磨，能一拳打死野猪。“爸，你留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起身走进堂屋。，扶手上磨得发亮，那是陈青山几十年手肘磨出来的痕迹。陈九在藤椅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手记。，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露出里面的麻线装订。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板板正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草乌头，味辛、苦，性热，有大毒。主治风湿痹痛、关节拘挛。采挖时间：农历七八月间，叶枯时采挖。炮制方法：清水漂洗三日，每日换水，捞出后用姜矾水煮两小时，晒干。切记：生草乌有大毒，误食三克可致死！”。那时候他听得云里雾里，今天记了明天就忘。可现在再看，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脑子里，而且是带着画面感的——他甚至能“看见”草乌头的叶子长什么样，根茎是什么颜色，连炮制过程中火候的大小都一清二楚。。“半夏，味辛，性温，有小毒。主治痰多咳喘、呕吐反胃。炮制方法：用明矾水浸泡，每斤半夏加明矾二两，泡七日，换水三次，捞出晾干。切记：生半夏嚼之麻舌，咽喉肿痛，炮制不到位不可用！”——那种白色的小圆球，掰开后有黏黏的汁液。他甚至想起来了父亲当年教他辨认半夏时说的话：“你看这断面，白色的、粉性的，才是好半夏。要是有黑心或者发霉的，就是坏的。”。。，而是那些内容只要扫一眼就牢牢印在脑子里，根本不需要停下来反复琢磨。就像有人拿相机拍了照，每一页都清晰得能放大看细节。
三百多页的手记，不到两个小时就看完了。
合上手记的那一刻，陈九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每一页内容——草药的别名、产地、采收时间、炮制方法、性味归经、主治功效、配伍禁忌……全部像刀刻斧凿一样清晰。
他甚至能倒背如流，连那些涂改过的字、旁边写的备注、页脚不小心滴上的墨渍，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太不可思议了。”
陈九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以前他背一首方歌都要磕磕绊绊半天，现在他能把整本《药性赋》在脑子里默写出来。以前他分不清“柴胡”和“银柴胡”的区别，现在他能把四百多种药材全部倒背如流。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
陈皮、茯苓、白术、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熟地……
他把抽屉一个个拉开，用手捻起药材闻一闻、看一看，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种药材的全部信息，甚至连优劣都能判断——这包陈皮年份不够，香气不足；那包茯苓切面不够白，可能发过霉；这包黄芪颜色偏深，是陈货。
“爸。”他低声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全都懂了。”
窗外夜色已深，蛙鸣阵阵。
陈九把药柜抽屉一个个推回去，正准备回屋休息，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九！小九在不在？！”
是刘德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陈九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
刘德厚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是没了骨头。
“德厚叔，怎么了？”陈九赶紧让开路。
“赵家媳妇的娃，烧了两天了。”刘德厚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气喘吁吁，“下午开始抽筋，我开了副药控制下去了。可刚才突然口吐白沫，我一看不对劲，赶紧抱过来了。”
女人怀里的男孩突然“呕”的一声，又吐出一口白沫，浑身开始抽搐。眼睛向上翻，只剩下眼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喉咙。
“宝儿！宝儿你别吓妈！”女人吓得大哭，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陈九看着那孩子，脑子里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一段文字——
“小儿惊风，急惊风为热、痰、惊、风四证。热盛生痰，痰盛生惊，惊盛生风。治宜清热、豁痰、镇惊、熄风。”
紧接着，几副方剂同时浮现在脑海中。其中一副最对路的——
“羚角钩藤汤加减：羚羊角粉、钩藤、桑叶、菊花、生地、白芍、川贝、竹茹、茯神、甘草。”
他甚至“看见”了这副方剂的出处和配伍原理，以及父亲的批注——“小儿惊风，此方最妙。但羚羊角难得，可加倍用钩藤、加僵蚕、蝉蜕代之。”
陈九脑子里飞速运转，嘴上已经说出话来：“德厚叔，我家药柜里有钩藤、僵蚕、蝉蜕、茯神、甘草，你帮我抓！”
“分量呢？”刘德厚跟上来问。
“钩藤六克，僵蚕三克，蝉蜕三克，茯神九克，甘草三克。再加石膏十五克先煎，清热。”
刘德厚愣了一下：“不加羚羊角？这方子少了羚羊角效力不够吧？”
“用不起，我家没有羚羊角。”陈九已经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动作干脆利落，“用钩藤、僵蚕、蝉蜕代替，再加石膏清热，一样管用。德厚叔，信我。”
那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刘德厚张了张嘴，想起了陈青山。那个男人给人看病时，也是这种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好。”刘德厚一咬牙，“我抓药！”
不到两分钟，五副药抓好。陈九转身进厨房，生火、煎药，动作行云流水。添柴、加水、看火候，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练了千百遍，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他在父亲旁边看了一千遍，今天第一次自己上手。
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专注而沉稳。
张秀兰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九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半个小时后，一碗黑褐色的药汤端到了女人面前。
“给孩子灌下去，一勺一勺来，别呛着。”陈九语气平稳，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女人手忙脚乱地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汤差点洒出来。刘德厚赶紧帮忙，掰开孩子的嘴，一勺一勺地往里面喂。
头两勺全吐了出来，溅了刘德厚一身。
第三勺勉强咽下去。
**勺、第五勺……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那个孩子。
院子里的蛙鸣像是在这一刻停了，连风都不吹了。
药喂完不到十分钟——
孩子的抽搐慢慢停了。
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被按下了暂停键。那蜷曲的小身子渐渐舒展开来，紧握的小拳头也松开了。
又过了五分钟。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虽然还有些呆滞，但不再是翻白眼了。嘴唇的颜色也从发紫变成了淡红。
“宝儿！宝儿你认识妈不？”女人哭着喊，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虚弱，但至少活过来了。
刘德厚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他的手在发抖，回头看向陈九时，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烧退了。”他的声音都在打颤，“就这么一副药，半个多时辰，高烧退了，惊风止了……小九，你这医术，比**当年还利索！”
陈九看着那个正在女人怀里哭闹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踏实。
是那种“我能帮到别人”的踏实，是“我没给父亲丢脸”的踏实。
张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她看着陈九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少年身形挺拔，眼神沉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九了。
他是一个能撑起一个家、能救人性命的男人。
女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刘德厚也感慨着回了家。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九和张秀兰两个人。
张秀兰走上前，轻声说：“小九，你今天救了条命。”
陈九摇摇头：“是我爸教的。”
“可**已经不在了。”张秀兰看着他的眼睛，“做这件事的，是你。”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嫂子，”他说，“我想把我爸的医馆重新开起来。”
张秀兰怔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
“**要是天上有灵，听见你这话，不知道得多高兴。”
夜深了，张秀兰帮陈九收拾完药柜才离开。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九还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手记，神情专注而认真。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不只是长大了。
他是要成大事的人。
而她，能为这个要成大事的人做些什么呢？
张秀兰把院门轻轻带上，转身走回家。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