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府有邪------------------------------------------，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起夜路过二少爷的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按理说这个时辰，二少爷早该歇下了——全府谁不知道，沈珩沈二公子自幼体弱，日日戌时便熄灯，雷打不动。，院门半敞着。，正看见二少爷从书房里走出来。。。沈二公子平日里步子又轻又慢，说话都怕耗费精气神似的，走几步路便要歇一歇。可眼前这个人——大步流星，衣袂带风，嘴角还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瞧着叫人心头一紧。。，这事便在下人房里传开了。“二少爷莫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嘘！小声点儿，叫管家听见扒了你的皮。可你们不觉得吗？白日里见二少爷，还是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的。可一到夜里——”，像换了个人。，但阖府上下心里都有了数。，先后有三个守夜的丫鬟撞见过“夜里的二少爷”。一个说他眼睛在月亮底下泛光，一个说他走路不带声，还有一个直接吓得请辞回了乡下老家。
老管家亲自去请过道士。
那道士在府里转了一圈，脸越转越白，最后停在二少爷的院子门口，连门槛都没敢迈进去。
“府上那位，”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贫道惹不起。”
说完连银子都没收，连夜跑了。
自此，靖王府的下人们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天一擦黑，绝不靠近二少爷的院子。
阿禾不管这些。
她是后厨的粗使丫鬟，平日里干的是择菜洗碗、看灶烧火的粗活。月钱少得可怜，一个月才三钱银子，但管饭——而且管三顿。
早饭是粥和面饼，午饭一荤一素，晚饭虽说吃的是主子们剩下的边角料，可靖王府厨子手艺好，剩下的也比别处强。
就冲着这个，她便觉得自己是京城最走运的丫鬟。
所以当别的丫鬟都躲着夜里的二少爷时，阿禾一点儿也不在意。
她只在意一件事——
今天晚上，灶上还剩了小半碗***。
那肉是晚膳时给府里主子们做的，掌勺的孙嬷嬷手艺最好，选的是五花三层的好肉，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拌上热米饭，是天底下最实在的滋味。
今天府里来了客，菜做得比平时多了些，剩下的自然也比平时多。孙嬷嬷看阿禾干活勤快，又不像别的丫鬟那样嘴碎多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把剩下的肉端走了。
阿禾蹲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把碗放在膝盖上，吃了一口。
***还是温热的，肥的部分在嘴里一抿就化了，酱汁咸中带着一点甜，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香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正要塞进嘴里。
“啧，一个人偷吃，也不给本少爷留一口？”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
阿禾筷子一顿。
来了。
又来了。
她慢吞吞地嚼完嘴里的肉，才抬起眼。
来人穿着沈珩那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却不像白日里那样规规矩矩束着腰带。衣襟半敞，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劲瘦的手腕。他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扬，眉眼间全是轻佻的笑意。
月光从身后洒下来，明明暗暗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阿禾的阴阳眼从出生起就没失灵过，此刻清清楚楚地看见——沈珩温润的躯壳底下，压着另一个人的魂魄。眉目张扬、周身笼着淡淡的阴气，一股子不属于人间的冷意。
地府的人。
而且地位不低——那阴气里带着几缕若有若无的朱红，不是寻常阴魂能有的。
她垂下眼，把碗往怀里护了护，语气温吞：“二少爷，夜深了，您该歇着了。”
她吃得嘴角油光锃亮，嘴里还**一块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那人眉梢一挑，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她，眼神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歇什么歇，本少爷白日里睡够了，晚上精神。”
说完伸手就去拿她碗里最大的一块肉。
阿禾一把按住碗沿，抬头瞪他。
那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又看看阿禾。
“你瞪本少爷？”
阿禾顿了顿，松开手，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模样：“奴婢不敢。只是这肉……是奴婢的晚饭。”
“哦？”他拖着调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晚饭挺丰盛啊，一个人吃一碗肉。”
“不是一碗，”阿禾小声纠正，“是小半碗。”
“小半碗也是肉。”
“这是奴婢干活换来的。”
那人笑出声来，笑声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这府里上上下下见了本少爷就躲，你倒敢跟本少爷抢肉。”
他把“本少爷”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
阿禾没搭话。
他歪了歪头，忽然问：“你不怕我？”
阿禾心里一紧，面上依旧木木的，甚至带着几分结巴：“怕、怕的。奴婢胆子小。”
那人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那双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阿禾。”
“阿禾，”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也在品一道菜，“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一年。”
“一年——”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年了，那应该见过不少事。”
阿禾安静了一瞬，低声说：“奴婢只在后厨干活，见不到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垂着眼，把那碗肉稳稳护在怀里。
他看着她的头顶，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不重，但凉得惊人。
阿禾猛地抬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暗红色的光。
“傻丫鬟，”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的褶，“肉你留着吃吧，本少爷今儿不跟你抢。”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晚上，这灶上还有肉吗？”
阿禾：“……”
“有的话给本少爷留一碗。本少爷——饿了很久了。”
他说完消失在夜色里，衣袂翻飞，像一阵风。
阿禾捧着那碗***，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
手心里，方才被他弹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片凉意。
凉的。
冷得不像活人。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把那块最大的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
嚼着嚼着，停了一下。
——他抢了那么多次，这是头一回没抢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的。
明明可以抢，却总是逗她护食。
那个人走了十年了。
阿禾把嘴里那块***咽下去，低下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汁。
再抬头时，那双总是显得呆笨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逝。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灶上拿了一个空碗，拨了小半碗肉进去，搁在灶台角上。
那里是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然后她端着剩下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穿堂而过，后厨里空无一人。
灶台上，那小半碗***静静地冒着最后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