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伤了裴家和顾家两边的体面。我已从娘家带了几个老实的家仆，清点起来不会耽搁太久。路上的事，不用裴夫人操心，顾家虽然不比从前，押几抬箱笼的人手还凑得出。"
话说得客气，意思硬得不能再硬。
孙氏盯着我。
她那双总是半垂着、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眼睛里，掠过惊疑、恼火，还有被忤逆的不快。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副模样。三年了，我在她面前永远低眉顺目，她指东我不敢往西。
"你……"
她吸了口气，压了压火，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调。
"明知，何苦这样？你跟言卿好歹夫妻一场，缘分尽了也不必弄成街头买卖似的，一文一文地掰扯，传出去让人笑话。裴家再怎样也不至于贪你的东西。你这么闹，往后的名声可就……"
她还有脸提"夫妻一场"。
还有脸提"名声"。
我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那股锐痛让我稳住了。
"裴夫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
"正因做过裴家的媳妇，今日才更要交割清楚，不沾不带，才算全了两家最后一点体面。至于媳妇往后的事，"
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算笑。
"不劳裴夫人费心了。"
孙氏彻底沉了脸。不装了，不耐烦和嫌恶全摆在了明面上。
她挥手，像要拂掉什么脏东西。
"随你！你要算，那就算！刘嬷嬷！"
她扬声喊来自己的陪房。
"带少夫人，不，带顾姑娘去澄碧院，看着她收拾。她要清点嫁妆，你去开西边库房的锁，叫人帮着搬出来，对着单子数！我倒看看，她能数出什么名堂！"
"是。"
刘嬷嬷应了声，转头看我，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顾姑娘，请。"
我又朝孙氏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正堂。
日头正好，把裴府那些精致的楼台花木照得光鲜亮丽。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一草一木好像都认得，又都透着一层隔了世的冷。
路上遇着几个扫地的婆子、走动的丫鬟，远远看见我，停了脚步低了头，装出恭敬的样子。等我走过去，背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就追了上来。
下人的势利，比主子的脸色更直白。
第六章
澄碧院还是老样子。
院里几竿翠竹在风里沙沙响。我以前以为这是裴言卿爱竹子的风雅，特地给我挑的院子。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嫌这儿偏，来了不惹眼。
我住的东厢房，摆设素净得过了头，不像正经妻子的屋子，倒像客房。
我的丫鬟青荷正在屋里来回走，看见我进门，眼眶立刻红了，冲上来。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外头都在传……"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
青荷是我从顾家带过来的，性子直，一根肠子通到底。前世裴家诬告我爹通敌的时候，她为了护我，被活活打死在这个院子里。
看着这张还年轻、还带着慌张和心疼的脸，我胸口闷了一瞬。
"别怕。去，把咱们的箱笼找出来，只装我自己的衣物用惯的东西，裴家的一针一线都不碰。快些。"
青荷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忙去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干干净净，一把半旧的桃木梳，一面发暗的铜镜，几盒颜色都不正的脂粉。首饰**放在抽屉里，打开，只有寥寥几支银簪、一对玉镯，成色平平。
那些陪嫁的赤金头面、宝石整套首饰，嫁过来那天就被孙氏以"新妇不宜太张扬"为由收走了，说替我保管，怕我年纪轻不会料理。
三年了，我连自己嫁妆里的首饰长什么模样都没有完完整整看过。
我合上抽屉，走到书案边。
案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杂记，旁边砚台里还有没干透的墨。裴言卿从不来我这屋子看书写字，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只陪过我一个人的寂寞。
我把那本杂记收进箱子。
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下面的暗格。
这个暗格是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说她在我的嫁妆里藏了一样东西，让我万不得已时再打开。
前世，我从来没有"万不得已"的觉悟，等到真的走投无路时，这间屋子早被抄得干干净净了。
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