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长生客------------------------------------------。，大半已经死了，剩下的那几个，也学会了把它压在心底最深处，用沉默和遗忘一层一层地封住，从不往外翻。，压得住人，压不住影子。，九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积了一指厚，没来得及扫，又来了第二场。西境旱灾的折子雪片一样进了京，数字一份比一份难看，死人的数字，逃荒的数字，粮仓亏空的数字，叠在一起，压着整个朝堂喘不过气。，精力尚好，只是那段日子睡得极浅，常常半夜惊醒，坐在灯下发怔，有时候看着烛火发呆，看到灯油耗尽，才算回过神来。。、术士、卜卦的、看相的、说自己会呼风唤雨的、说自己能预知生死的，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失望而归。。，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只是有一天，凝华殿的内侍来报，说殿外有一位异人求见，言说能解陛下之忧。，本不想见，抬手要叫人把他打发了，内侍却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那人说……他能让陛下长生。"。"让他进来。"。，无饰，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走进来，在皇帝面前站定，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眼神平静，像是两个寻常人在寻常地方的寻常见面。
皇帝打量了他片刻，开口，语气不善：
"你说你能让朕长生？"
"能。"
"凭什么？"
摩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面前的案几上，往前推了推。
那是一只小兽。
巴掌大，通体雪白，毛色极细腻，蜷缩在那里，一双眼睛乌黑透亮，像两颗琉璃珠子，正懒洋洋地打量着皇帝，神态里有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不像寻常走兽，倒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老物件。
"鸿机鼠。"摩离说，"域外灵兽，以天地元气为食，通灵识主，可感修行者气海盈亏，以体温温养丹田，助主人稳固境界，修行事半功倍。"
皇帝盯着那只小兽，没动。
那小兽却动了，细细地嗅了嗅空气，慢悠悠地挪动几步，走到案几边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皇帝，像是在做某种判断，片刻之后，细声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皇帝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
指尖刚触到那一团白绒毛，一股极细微的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不烫，只是暖，像是冬日晒了一整天的青石砖，压着手心，说不出的熨帖。
他的手停住了。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抬起头，看着摩离：
"继续说。"
摩离在凝华殿讲了整整一夜。
没有奇术异能的卖弄，没有言过其实的许诺，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平静的声音，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讲清楚。
他说，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灵气。
肉眼不可见，鼻息不可闻，但它确实存在，如水渗土，弥漫于山川草木、日月星辰之间，是世间万物生长的根本，也是修行之人所求的本源。
世人皆有寿限，是因为凡胎之躯无法留驻灵气，生老病死，不过是灵气散尽的过程。而修行，便是以己身为炉，汲纳灵气，淬炼形骸，一步步挣脱这副必朽的凡胎。
皇帝听到这里，问：
"有几步？"
摩离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乘，九境，再往上，是一。"
他将那三乘九境逐一道来，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极寻常的事。
第一层，凡人三境，是修行的根脚。
锻体境，淬炼皮肉筋骨，以苦功断去凡人根底，是入门的门槛，也是最多人止步的地方，江湖上所谓高手，大半困于此境，以为武道尽头不过如此，殊不知锻体只是第一级台阶。
聚气境，是第一次触碰天地的门缝，习者开始感知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引入体内，汇聚于丹田之中，气息渐足，寿元可延，已非寻常武夫可比。
通脉境，以积蓄之灵气，冲开周身经脉的淤塞，令灵气可周天流转，自成循环，此后修行便如水开渠，事半功倍。
"凡人三境，修的是基。"摩离说，"三境**，方算正式踏上修真之路。"
皇帝眉头微动，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层，修真三境，是真正与天争命的开始。
凝灵境，灵气在体内历经淬炼，由气化液，于丹田之中凝聚成灵海，此后修行者寿命不再受凡人桎梏，可活数百年，方为踏入仙道门槛。
玄元境，灵海深处，以玄气塑元丹，元丹一成，战力脱胎换骨，可举手摧山，言行之间自带天地威压，寻常修行者遇之，不战自馁。
天罡境，引天罡之气入体，与自身灵气相融，此后可御气腾空，山河万里，步履如平地，是修行者第一次真正挣脱了地面的束缚。
第三层，通天三境，已是一方宗门执牛耳者的境界。
王座境，修行者以自身道意立于天地之间，坐镇一方，凡修行者入其疆域，皆如芒刺在背，无法遁形。
至圣境，圣人悟道，言出法随，可在一方范围之内执掌规则，生死**，凭一念而定。
悟道境，则是触摸天地法理的边缘，寿元近乎无限，已与天地同寿，此境界以上，寻常人终其一生见都见不到。
摩离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最初那种多疑而倦怠的神色，而是一种难以压制的东西，正悄悄在他眼底燃起来。
摩离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登仙三境，是人间极目所望的尽头。
羽化境，褪去凡胎，脱骨换髓，人间自此无此人，位列仙班，已非凡世生死可循。
真仙境，稳固仙基，不堕不散，永驻仙途，日月轮转与己无关。
道君境，一己之道自成格局，开天辟道，可为宗师，立一派传承，法统延绵，与天地同在。
"再往上，"摩离的声音平了下去，"归一境。万道归宗，不被天地束缚，跳出轮回之外。"
他停住，没再说了。
殿内烛火将尽，跳了两下，将熄未熄。
皇帝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坐着，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一缕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才缓缓开口：
"你现在在哪一境？"
摩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节修长，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像是凝固在某个时刻，被时间忘记了。
"聚气境，第七星。"
皇帝沉默片刻："你能带朕修行？"
"能。"
"需要什么？"
摩离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皇帝，唇角微微动了动：
"陛下只需信我。"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那只鸿机鼠不知何时爬到了皇帝手边，蜷在他袖口，暖意细细地渗进来，让人说不出地安心。
皇帝低头，看了看它，又抬起头。
"好。"
就一个字。
那一个字，换走了他后来的二十年。
再后来的事，摩离从不提，皇帝也从不说。
只有凝华殿的宫墙知道，那里头发生过什么，只有殿角的藤萝年复一年地长，长得蓬蓬乱乱，把光都遮了，把外头的风声，也一并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