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八零猎枭  |  作者:江湖俊杰  |  更新:2026-05-20
霜刃------------------------------------------,云栖岭又飘起了雪。,是正经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坠,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顾砚舟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鸡窝的残垣被埋得只剩个顶。,往灶里添了块松木。。三页纸,钢笔字工工整整,病历式的客观陈述——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伤情。写到“扼颈施暴”那一段时,她的笔锋明显重了,纸背上能摸到字痕。他借着灶火的光又看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都齐了。然后他把材料折好,塞进棉袄内兜。,两个女人挤在一起睡着了。,身上盖着顾砚舟的破棉被,手里还攥着那本旧书,封面上的泥已经干了,留下几道灰白印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好像连梦里都在防备什么。,背挺得很直——就是那种趴在桌上打盹都保持坐姿的人。眼镜摘下来搁在枕头边上,镜片上那道裂纹在灶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她的帆布包就搁在脚边,皮带断了,用一根麻绳临时扎着。包里装着出诊用的器械和药——碘伏、纱布、听诊器,还有一把压舌板。,开始准备早饭。,揉成饼贴在锅边。昨天剩的兔肉汤重新烧开,打了一个蛋花进去。蛋是前天纪青鸾硬塞的,一共三个,他一直留着。蛋花在滚汤里散开,金**的丝絮翻腾着,混着兔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她**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看见灶台上的蛋花汤,眼睛立刻亮了。“哥,今天过节吗?不过节。不过节为什么吃蛋?家里来客人了。”顾砚舟把蛋花汤盛出来,分成四碗,“待会儿温姐姐和沈姐姐醒了,你负责叫她们吃饭。”,接过自己的小碗,坐到小板凳上乖乖地喝。
第二个醒的是沈静姝。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眼镜,戴上之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五点四十七。然后她看见灶台上摆着的蛋花汤和苞米饼,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她问。
“四点多。”
沈静姝没再问。她走到灶台边,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蛋花很嫩,兔肉炖得烂,汤里放了姜末驱寒。她喝了小半碗,放下碗,看着顾砚舟。
“你怎么不问昨晚的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经过知青点。”
顾砚舟翻了一下灶上的饼:“你想说就说。”
沈静姝沉默了一息。灶火映在她脸上,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她的眼神。
“昨天下午我去大队部取药品清单,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经过知青点是因为那条路最近。”她顿了顿,“我听到声音的时候,其实可以装没听见。院里有一个被下放的医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已经因为多事被发配到这儿来了,再惹麻烦可能连巡诊都干不成。”
“你为什么没装。”
沈静姝推了一下眼镜:“那个女人的哭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顾砚舟懂了。有些声音,听见了就没办法假装没听见。前世的他在南疆丛林里也听过那样的声音——不是惨叫,是被捂住嘴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绝望的、闷闷的声音。听见了就没办法转身走开。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
饼烤好了。顾砚舟把烤得焦黄的一面翻上来,撒了几粒粗盐。
“卫生院为什么发配你。”他问。
“拒绝给领导虚开病假条。”沈静姝说,“然后向上反映了这件事。反映到县卫生局,卫生局的副局长就是那个领导的连襟。”
“后悔吗。”
“不后悔。”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就是有点冷。”
顾砚舟把新烤的饼递给她。沈静姝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顾砚舟意外的话。
“你是第一个。”她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我认识三天就吃人家饭的人。”
顾砚舟没接话。沈静姝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坐在灶台两边,各自喝汤吃饼。灶火烧得很旺,松木燃烧的香气和蛋花汤的热气混在一起。外面的雪还在下,整个云栖岭被裹在一片厚厚的白里。
温若诗是最后一个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知青点那间阴冷潮湿的宿舍,而是一间被灶火映得暖黄的屋子。空气里有蛋花汤和烤饼的香气,兰因正蹲在地上用木棍写字,顾砚舟蹲在她旁边看。
她愣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昨晚的一切涌进脑海——魏东明踹开的门、扼住她脖子的手、被撕破的衣领、沈静姝冲进来时出诊箱金属扣撞击头骨的闷响。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脸抬起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站起来。
“早。”她说。
声音有点哑,但站姿是稳的。
兰因跑过来拉她的手:“温姐姐你醒了!哥煮了蛋花汤,可好喝了!快来喝,不然凉了!”
温若诗被兰因拖到灶台前坐下,手里被塞进一碗冒着热气的蛋花汤。她低头看着碗,蛋花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旁边搁着一块烤得金黄的苞米饼。
“你做的?”她抬头看顾砚舟。
“汤是昨晚的兔肉底。”他说,“饼是早上贴的。趁热吃。”
温若诗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很香。蛋花入口即化,兔肉炖得烂而不柴,姜末的微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想起了昨天早上那碗粥。也是这样——不是施舍,是“公平交易”。教兰因六个字换一碗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给一个理由,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接济,而是在跟人交换。交换是平等的,接受施舍是低人一等的。他好像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顾砚舟。”她放下碗。
“嗯。”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十八岁,煮饭、打猎、熬药、打架、跟人讲道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部队里。”他说。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从舌尖滑出来,快过大脑的**。他改口:“……我爹教的。我爹当过兵。”
温若诗没追问。她低头继续喝汤,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吃完饭,沈静姝开始准备去公社的东西。她把报案材料重新誊了一遍——昨晚那份写得太急,有几处涂改。她写字的样子很特别:背挺得笔直,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写好之后她把三页纸递给温若诗。
“签字。”
温若诗接过钢笔,在材料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手有点抖,但笔画没有犹豫。签完之后她没有把笔还给沈静姝,而是多写了一张纸——一份委托书。
“我签了报案材料,按程序需要本人去***。”她说,“但我今天不能去。公社那边还有我一份档案——魏东明**管着,如果我本人出现,**会第一时间知道我们报了案。在***立案之前,**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个案子变成‘知青内部**’。”
“你想怎么处理。”沈静姝问。
“委托报案。”温若诗把委托书写好,签了名,按了手印,“委托顾砚舟替我提交报案材料。法律上允许的——《刑事诉讼法》第六十条规定,被害人不便出面的,可以委托他人报案。我把这条写进委托书里了。”
顾砚舟接过委托书看了一眼。笔迹清秀,法律条文引用准确,逻辑清晰。
“你还懂法律。”他说。
“在知青点六年,”温若诗说,“闲书看了不少。法律出版社的那套《法律常识读本》,背了两遍。本来以为用不上。”
她顿了顿:“没想到用上了。”
沈静姝把材料和委托书一起收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吧,去公社。”
顾砚舟点头,蹲下来对兰因说:“哥出去一趟,中午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谁敲门都不开。”
“我知道。”兰因认真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胸前挂着的一把木头削的小哨子——顾砚舟昨晚用松木削给她的,“有坏人就吹哨子。你教我的。”
“教了多少遍。”
“一百遍。”兰因说,“吹三声——短、长、短。”
“什么意思。”
“国际——”
“这个不用说。”顾砚舟打断她,“知道怎么吹就行。”
兰因“哦”了一声,把哨子塞进衣服里。
温若诗也蹲下来,把自己那本旧书放在兰因膝盖上:“姐姐今天去不了,你自己看。等我回来教你第七个字——‘家’。上面一个宝盖头,代表房子;下面一个‘豕’,是小猪的意思。有房子有猪,就是家。记住了没?”
“记住了!”兰因抱着书,用力点头。
公社***在青石镇的东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漆面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斑驳。
顾砚舟和沈静姝到的时候,一个年轻**正蹲在门口擦自行车。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站起来问:“什么事。”
“报案。”沈静姝把报案材料递过去。
年轻**接过材料翻了翻,看到“暴力侵害未遂”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等一下。”他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所长叫你们进去。”
所长姓赵,四十出头,黑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那份报案材料。他看完,抬头看了看沈静姝,又看了看顾砚舟。
“这材料是谁写的。”
“我写的。”沈静姝说。
“你是什么身份。”
“青石镇卫生院下派云栖岭巡诊医生。”
“你就是沈静姝。”赵所长点了点头,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材料上说你是目击证人。你亲眼看见了魏东明实施侵害?”
“亲眼看见。我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正扼在受害人的脖子上。”
“受害人呢?”
“没有到场。”沈静姝把委托书放在桌上,“这是她的委托书,委托顾砚舟代为报案。”
赵所长拿起委托书看了看,又看了看顾砚舟。
“你多大了。”
“十八。”
“你跟受害人什么关系。”
“同村。”
“同村。”赵所长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你们知道魏东明是谁吧。”
“知道。”顾砚舟说。
“知道就好。”赵所长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魏东明凌晨已经报过案了。”
他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上。
“他报的是‘蓄意伤害’。说昨晚在知青点,温若诗和沈静姝合谋袭击他,用钝器击打头部,造成头皮裂伤三厘米。他手上有卫生院开的伤情证明。”
沈静姝的脸色没有变,但左手握紧了帆布包带。她想过魏东明会倒打一耙,但没想到这么快——凌晨就来报了案,还带上了卫生院的伤情证明。卫生院的当班医生是魏副主任的老熟人,这个证明怎么开的,不需要猜。
“他说的属实吗。”赵所长问。
“他头上的伤是我打的。”沈静姝说,“我在材料里写了。用出诊箱的金属扣,击打一次。事发原因是他在实施侵害,被我当场撞见。我打他是为了阻止正在进行的****。刑法上叫‘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赵所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倾向,“证据呢。”
顾砚舟接过话:“受害人颈部有扼痕。昨晚刚形成时颜色尚浅,现在应该已经显色清晰。赵所长可以派人到云栖岭验伤。另外,受害人的衣领被他撕破,脱落的盘扣在受害人手中。还有——”
他顿了顿。
“昨晚顾金宝带了七个人来堵我家的门,当众承认‘魏东明今晚去过温若诗宿舍’。七个人证,我本人可以作证。”
赵所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两份材料——魏东明的和温若诗的——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
“两边的说法完全相反。”他总结道,“一边说侵害未遂,一边说蓄意伤害。两边都有伤——魏东明头上有伤,温若诗脖子上有伤。两边都有人证——魏东明那边是一起喝酒的几个知青,温若诗这边是沈医生和……”
他看了顾砚舟一眼。
“……你。”
他没有说“你们谁在说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各执一词,拼的是谁的证据更硬、谁的证词更可信。而在这个天平上,一边是公社副主任的儿子,一边是两个被下放的女人的证词加上一个十八岁毛头小子的口供。
天平天然就是歪的。
“赵所长。”顾砚舟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魏东明头上的伤,是沈医生打的。沈医生认。但为什么打——因为魏东明在实施侵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温若诗的盘扣。深蓝色布扣,上面还带着断掉的线头。
“这是受害人衣领上的盘扣。被魏东明撕下来,落在宿舍地上,受害人离开时捡起来的。盘扣上的线头是扯断的——撕扯力会导致线头断裂面参差不齐,剪断的线头是平的。可以送去检验。”
赵所长拿起盘扣,对着光看了看,放下。
“还有。”顾砚舟继续说,“掐脖子这个动作有一个重要的法医学特征——施暴者的指甲会在受害人皮肤上留下新月形的弧形淤痕。如果是自残伪造的痕迹,方向相反。受害人的颈部淤痕是拇指在前、四指在后的分布,这个手势只可能是他人施力造成的。沈医生可以出具专业意见,也可以请县局的法医来做伤情鉴定。一旦鉴定成立,证明扼颈是事实,那么沈医生用出诊箱击打施暴者的行为就不是‘蓄意伤害’,而是‘对正在实施中的致命暴力行为的正当防卫’。刑法没有规定正当防卫还要赔医药费。”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用词精准,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赵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自行车棚里麻雀的叫声。
赵所长看了沈静姝一眼:“这些话是你教他的?”
“不是。”沈静姝说,“是他自己学的。”
“十八岁,法律条文背得比我的副所长还熟。”赵所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行。这个案子我接了。先验伤——下午我让人去云栖岭给温若诗验伤。取证期间,魏东明不能离开青石镇。至于你——沈静姝——你暂时也不能离开云栖岭。”
“可以。”沈静姝说。
出了***,沈静姝站在门口的雪地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她嘴里散出来,被风吹散。
“你刚才那段话,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昨晚。”
“盘扣检验、指甲弧形淤痕的方向——这些不是普通的法医学常识。”
顾砚舟没解释。那些知识是前世在特战队学的——鉴别自残与受伤、分析施暴者身高体重惯用手——特战队要学的远不止开枪格斗,审讯与反审讯、侦察与反侦察、法医学基础,都是必修课。
“你身上的秘密很多。”沈静姝推了一下眼镜,“不过我不急——可以慢慢观察。”
她说到“观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病例跟踪”如出一辙。但顾砚舟注意到,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转身就走。她站在雪地里,白色工作服外面套着深蓝棉大衣,雪花落在她的镜片上,又慢慢滑落。
“你现在去哪。”顾砚舟问。
“回云栖岭。取药品清单。给温若诗做伤情鉴定——扼痕现在应该已经显色清晰了,需要拍照留证。”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新的口罩戴上,“你先去办你的事。长途贩运许可那个。我们分头行动。”
“你知道我要去办那个?”
沈静姝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你早上看纪青鸾给你的那张报纸,看了三遍。不是随便看看。”
她转身走了几步,停下,侧过头。
“顾砚舟。”
“嗯。”
“盘扣那个检验方法——以后教教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云栖岭方向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笔直的脚印,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像一个用尺子量过才走路的人。
青石公社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一层是供销社和邮局,二层是公社办公室,三层是广播站。
顾砚舟在一楼走廊里找了一圈,在二楼最靠里的办公室门口看到了他想要的牌子:“多种经营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他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旁边摞着一叠文件和几份报纸。
顾砚舟注意到,他的桌上摊着一份《关于疏通城乡商品流通渠道的试行办法》——就是纪青鸾提过的那份县里文件。这说明这个人至少不是外行。
“你是……”对方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云栖岭的村民,顾砚舟。想来咨询一下长途贩运许可的事。”
圆脸男人扶了扶眼镜,表情从“应付群众”变成了“有点兴趣”:“你从哪知道长途贩运许可的?”
“看了报纸。”顾砚舟把带来的那份省报放在桌上,指了指标题,“省报第三版,《扶持农村多种经营,活跃城乡物资交流》。里面提到允许农民在完成**统购任务后,把多余的农副产品运到外地销售。”
“你倒是下了功夫。”对方拿过报纸扫了一眼,“这篇稿子发出来不到半个月,整个青石公社来问的不超过三个人。”
“我是第三个?”
“第二个。第一个是供销社的老赵,他来问这**能不能让他小舅子跑运输。”他笑了一声,“你是叫——”
“顾砚舟。”
“顾砚舟。”他从桌上那叠文件里翻出一个登记本,推过来,“你先填个表。姓名、住址、经营范围、运输路线。”
顾砚舟接过登记本,用桌上的蘸水笔填了。经营范围他填了“山货、药材”,运输路线填了“云栖岭—青石镇—安图县”。
圆脸男人看着他的字,有点意外:“字写得不错。念过几年书?”
“初中毕业。”
“你这字不像初中毕业的。”他拿起登记表端详了一下,然后盖上公章,“行,表我收了。不过‘许可’谈不上——现在**是试行的,没有正式许可证。我给你开个介绍信,说明公社知道你这个人、知道你做这个事。路上有人拦,你把介绍信亮出来,至少不会扣你投机倒把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盖了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刷刷写了几行字——兹有我公社云栖岭村村民顾砚舟,经我办登记,从事山货、药材长途贩运,请沿途各站予以便利。落款是“青石公社多种经营办公室”,日期,红印。
“这封信你收好。”他把介绍信递过来,“另外提醒你一句——长途贩运虽然放开了口子,但县工商局那边管的松紧程度不一定。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顾砚舟接过介绍信,折好放进棉袄内兜。介绍信上的公章印泥还没干透,他把纸折得很小心,避免蹭花。
“多谢。”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对方叫住他,“你是云栖岭的——那你认识纪青鸾吧。”
顾砚舟停下脚步:“认识。”
“她以前在县供销社干过统计,能力很强。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县里要在青石镇设一个农副产品**站,招人。她要是愿意,可以来试试。”
顾砚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对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跑第一趟长途,回来给我一份报告——什么货卖什么价、路上碰了什么困难。上头要这个数据,我手里一份都没有。”
“行。”顾砚舟说。
回到云栖岭的时候,雪停了。
顾砚舟先去了趟纪青鸾的铺子。铺门开着,但里面没人。他喊了一声,纪青鸾从后院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手里拿着一沓纸。
“我正要去找你。”她把他拉进铺子,把那沓纸摊在柜台上,“老会计的东西,誊本。我今天一早去的县城,从他家房梁上取下来的。他搬家的时候忘了拿,我帮他‘清理杂物’的时候发现的。”
她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数字。
“顾世昌经手的每一笔账,老会计都记了一份誊本。你知道他这两年贪了多少?”
顾砚舟看着那行数字,没说话。
“六百三十四块钱。”纪青鸾替他说了,“就是用工分虚报、粮食假账、救济款截留这些法子,一笔一笔抠出来的。老会计是实在人,每一笔都记了日期和名目——你看,去年腊月那笔八十块钱的救济款,名义上是发给五保户李***,实际上李奶奶只收到二十,剩下六十被顾世昌和魏副主任分了。老会计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去问李奶奶,她说只领了二十。’”
她把誊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新增的字迹:“这是上个月的一笔账,还没归档——从大队育林基金里挪了三百块钱,用途写的是‘修建防火道’。但老会计去看了,防火道根本没修,钱已经转到顾世昌小舅子开的砖窑去了。”
“育林基金动不得。”顾砚舟说,“这是***下拨的专项资金。”
“对。”纪青鸾眼睛发亮,“你对**好像真的挺熟。育林基金动了就是贪占,往大了说是挪用**林业专项资金。只要把这事捅到***,顾世昌不光会计当不成,人还得进去。”
顾砚舟把誊本合上,还给纪青鸾。
“先留着。”他说,“这是一张底牌。不是现在用的。”
“什么时候用。”
“等他再出牌的时候。”顾砚舟说,“他现在刚被‘搁置’,风头紧,不会有大动作。等他以为风声过去再跳出来——那时候这张牌最狠。”
他从怀里掏出介绍信,摊在柜台上。纪青鸾低头一看,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顾砚舟说,“公社多种经营办公室开的。有了这个,长途贩运就不是投机倒把,是合法经营。”
纪青鸾把介绍信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深吸一口气。
“好。”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我这两天算过了。云栖岭的松子,本地**价一斤三毛,安图县一斤八毛二。一个人挑八十斤去安图,来回三天,去掉食宿花费,净赚三十块钱左右。”
“如果再加上药材呢。”顾砚舟说。
“你说。”纪青鸾翻开账本准备记。
“沈医生可以做药材品控。”他说,“云栖岭的野生天麻、五味子,市面上紧缺。天麻本地收一斤一块二,安图能卖到两块五。挑一担松子和药材混合,利润能再往上翻。”
纪青鸾放下笔,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她忽然叫他全名。
“嗯。”
“你这个人知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正常情况下应该在地里刨食、攒钱娶媳妇,不是跟我坐这儿算利润率?”
“那你呢。”顾砚舟说,“一个杂货铺老板娘,正常情况下应该在卖煤油和酱油,不是在读省报看长途贩运**。”
纪青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清脆,像冬天的风铃。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摇了摇头。
“行。”她说,“咱们俩都不正常。那就不正常到底。”
她从货架上拿下两张麻袋铺在柜台上:“第一步——**。你负责跟村里人说,让他们把松子、榛子、干蘑菇往这儿送。我负责记账付钱。货源够了就发第一趟车。”
“车?”
“驴车。”纪青鸾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有个老客户欠我货款,用一头驴抵的。驴在西院养着,车架子也有——你过来看一眼。”
她拉开铺子后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角落里搭着一个简易牲口棚,一头灰驴正低着头嚼干草。旁边靠墙立着一辆架子车的底盘,轮子是旧的但还能转。驴车这东西看着破,但跑长途比人挑肩扛强太多——一个人能赶一辆驴车,载重能到三四百斤,速度比人快,还能翻山越岭。
顾砚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车轴和轮*。轴是硬木的,磨损不算严重,轮*上了油,转起来顺滑。车架子是松木的,有几处榫头松了,但敲回去就行。
“这车修一修,后天能走。”他站起来说。
“后天?这么快?”纪青鸾有点意外,“我还没收**呢。”
“你去安图之前,还得去一趟延吉。”顾砚舟说,“省城药材市场有定价权。先去延吉摸清楚那边的真正**价,再去安图卖,才不会被压价。后天出发,可以先到延吉再到安图,来回六天左右。不用驴车,你的腿脚方便。”
纪青鸾想了一下:“行。那就后天。”
她把账本收起来,关好后院的门,重新回到铺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被冻得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顾砚舟。”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来还人情的,这个人情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还不完。”他说,“所以一直还。”
纪青鸾低头擦了一下柜台,用力很猛,好像柜台上沾了块洗不掉的油渍。擦完她说:“那你就一直欠着吧。”
她没有看他,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思。不是生气,不是抱怨——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女人对你说“一直欠着”的时候,不是在记账。
顾砚舟没接话,但他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从铺子出来,顾砚舟拎着一袋米、一块肥肉、还有纪青鸾硬塞的一包红糖。雪花又开始飘了,很小,落在脸上像冰屑。他把棉袄拢紧了些,往家走。
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工作服,深蓝棉大衣,手里抱着出诊用的帆布包。沈静姝靠在门框上,眼镜片上的裂纹在雪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已经来了一会儿了——门口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是她在门口来回踱步踩出来的。
“伤情鉴定做了?”顾砚舟问。
“做了。扼痕已经显色清晰,我拍了三张照片——正面、左侧、右侧。淤痕分布完全符合右手扼颈的特征,拇指压痕在受害人颈部左侧,四指压痕在右侧,方向无法伪造。检验报告写好了,我签了字。”她顿了顿,“另外赵所长下午派人来过,也拍了照、做了笔录。立案手续已经递上去了。”
“魏东明那边什么反应。”
“他父亲今天下午坐车去了县城。据说是去找县局的熟人。”沈静姝推了推眼镜,“这一关还没过——赵所长只能做到这一步。之后县局会不会接手这个案子,接手之后会不会被压下去,都难说。”
“知道了。”顾砚舟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温若诗正坐在灶前教兰因认字。她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家”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兰因跟着画,画了三遍才画对。她抬起头,看见顾砚舟和沈静姝一起进来,放下木棍站起来。
“怎么样了?”
“立案了。”顾砚舟把米和肉放在灶台上,“***验了伤,材料已经报上去。”
温若诗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一个顾砚舟没想到的动作——她走过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枚回形针。普通的镀镍回形针,被掰直了又弯成一个环。
“钥匙。”她说,“我的宿舍钥匙。县局的材料如果还需要什么证据,我的宿舍里还有——魏东明踹门时弄坏的门锁、墙上他砸出来的印子,这些都还在。用这个能打开。”
她把钥匙放进他掌心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她的指尖很凉,但碰触之后没有立刻缩回去。那短暂的一碰,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做出的动作。
“你帮我保存。”她说,“等事情完了,我自己去开门。”
“好。”顾砚舟把回形针钥匙放进棉袄内兜。
沈静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一下眼镜。然后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放在灶台上——瓶子里装着淡**的液体,标签上手写着“碘伏”两个字。
“你手上的伤。”她指了指顾砚舟的右手。
顾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的冻疮裂了,水泡破了之后结了层薄痂,但刚才拎东西的时候又绷开了,渗出一线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坐。”沈静姝指了指灶前的小板凳,“手伸出来。”
她的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语气——不含商量的余地。顾砚舟犹豫了一秒,坐下了,伸出右手。沈静姝拧开碘伏瓶,用棉签蘸了,左手托住他的手背,右手拿棉签轻轻涂抹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也很稳,棉签头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移动,不碰裂口,只消毒周边。
“冻疮不能光用草木灰。”她涂完碘伏,从包里翻出一小管药膏,“这是冻疮膏。每天睡前涂一次,三天能好。你的手再这样下去,冻疮会变成冻伤。”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拿手术刀的手正用棉签在他虎口上打圈,动作精准而轻柔。她的手指很凉,但托住他手背的掌心是温的。
“你自己也是冻手。”他说。
沈静姝的手背上确实也有几处冻疮,红红肿肿的,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她每天在深山里巡诊,手套只有一双,洗了没干就得空手走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冻疮比顾砚舟只多不少。
“我是医生。”她说,“医生治别人的病,自己的病熬一熬就过去了。”
顾砚舟没说什么。他从灶台上的红糖包里舀了一勺红糖,冲了一杯红糖水,放在沈静姝手边。沈静姝看了看红糖水,又看了看他,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后天要出门。”顾砚舟说,“长途贩运第一趟。去延吉和安图。来回六天。”
“你走你的。”沈静姝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妹我帮你看着。体温、脉搏、呼吸频率,每天测一次。有问题我会处理。”
“还有。”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放在灶台上,“这个给你。”
是一本《中草药野外辨识手册》,省卫生厅编的,封面已经磨毛了,显然是沈静姝自己用了很久的书。顾砚舟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哪种草药在什么海拔生长、根茎叶的药用部位如何分辨、相近品种的区分要点。是沈静姝的字迹,工整而严谨。
“我带下去巡诊的时候用过,现在用不上了。”她说,“你跑药材生意,应该比我有用。”
顾砚舟把书收好。
灶火正旺,外面又起风了。沈静姝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若诗。
“温若诗。你脖子上的瘀痕三天后会开始消退,但这三天别碰凉水,别吃辛辣的。有人在,没人也会有人看着你。”她说完,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温若诗追到门口,看着沈静姝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她是个好人。”温若诗轻声说。
“嗯。”顾砚舟在灶台边把肉切成小块,准备做晚饭。
“你这个人,”温若诗回到灶前坐下,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顾砚舟熟练地把肥肉和瘦肉分开、把肥肉切成薄片准备炼油,“做事利索、心眼又多——怎么对人这么细心。”
“习惯了。”顾砚舟说。前世的那些年——在猫耳洞替战友处理伤口,在南疆丛林里给发烧的侦察兵喂水,在雨夜里帮新兵烤干湿透的棉袄,都是习惯。
“习惯照顾人。”温若诗说,“你像一棵树。”
“树?”
“嗯。”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站着什么都不说,但谁想靠一靠都能靠。兰因能靠、纪姐能靠、沈医生能靠,我也能靠。”
顾砚舟把切好的肥肉下锅,油花嗞嗞地响。他没有接话,但往锅里多放了一把姜。
“不过,”温若诗继续说,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会总是靠在树上的。我妈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靠别人靠了太久,靠到最后她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所以我要学会自己站着。”
“你现在就站着。”顾砚舟说。
温若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低下头,用木棍在地上又写了一遍“家”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家。”兰因跟着她念,小手指在地上跟着画。
“对,家。”温若诗说,抬头看了顾砚舟一眼。
灶火映在她脸上,眼角那颗泪痣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滴琥珀色的露水。她低下头继续教兰因写字,但那一眼,让顾砚舟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画面——在他牺牲前不久,有一个通讯兵收到了家里寄来的照片,上面是他的妻女。通讯兵把照片贴在胸口,说了句“等我回去”。那是关于“家”的眼神。
顾砚舟把炼好的猪油倒进瓦罐里,油渣捞出来撒了几粒盐——那是给兰因当零嘴的。他继续低头切菜,动作麻利而沉稳。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云栖岭的冬天很长,但灶火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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