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涌------------------------------------------ 暗涌，夜，心跳稳得像一面鼓。“他工作忙。”沈厌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不像是装的。“是吗？”林诺歪了歪头，“我听说他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好像跟*市那边的公司有关。陆时屿哥哥真的好厉害呀，才二十岁就做这么大的生意了。”，但沈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林诺在告诉他，我知道陆时屿在忙什么，我知道他的行程，我和他的世界是有交集的。？会心里不舒服，会觉得林诺和陆时屿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会隐隐约约开始嫉妒。，连嫉妒都是被设计好的。“是挺厉害的。”沈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短到如果不是沈厌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厌注意到了——林诺的右眼下眼睑有一个极其轻微的跳动，那是当一个人预期中的反应没有出现时，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精致的陶瓷碟子一道一道地摆上桌，甜虾、北极贝、海胆刺身、烤鳗鱼，每一道都摆得像艺术品。林诺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样子，一边给沈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有多搞笑，他同桌又考了倒数第一，下周的春游他不想去因为太远了。，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那挺有意思的”。他吃东西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
上辈子他没有好好吃过这顿饭。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对陆时屿的心思——那种被植入的、不属于他的心思，让他坐立不安，让他觉得林诺每一句话都是在炫耀自己和陆时屿的关系。他吃得心不在焉，答得言不由衷，最后林诺“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体贴地说“是不是我说太多了”，然后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的小心眼简直无地自容。
那顿饭之后，沈厌对林诺的“愧疚感”更深了。而愧疚感，是控制一个人最好的工具。
这辈子，他不会再上当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诺忽然放下筷子，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品袋。白色的纸袋，系着银灰色的丝带，看起来很精致。
“差点忘了，”林诺把礼品袋推过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生日礼物。虽然晚了两天，但心意是一样的！”
沈厌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很细，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做工精致，不便宜，但也贵不到让人觉得烫手的程度。恰到好处的礼物——不会让人觉得太贵重有负担，又足够体现用心。
上辈子，沈厌收到这条手链的时候感动得差点哭了。他觉得林诺是真心把他当哥哥的，不然怎么会知道他喜欢星星？
他确实喜欢星星。小时候在孤儿院，他每天晚上都会爬到楼顶看星星，那是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林诺“刚好”知道。
沈厌把手链拿起来，在灯光下端详了两秒，然后放回了袋子里。
“很漂亮，”他说，“但我平时不戴饰品，放着可惜了。你拿回去退了吧。”
林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小的一道裂痕，像瓷器上的发丝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眼睛里那层“无辜”的滤镜忽然变得有点透明，底下露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沈厌哥哥不喜欢吗？”他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得有点刻意了，像糖精放多了的饮料。
“不是不喜欢，”沈厌说，语气温和但坚定，“是不需要。你一个高中生，生活费也不多，别乱花钱。”
他说“你一个高中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年长者的姿态，不是居高临下，而是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和的拒绝。
林诺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什么。
沈厌让他看。
他没什么好怕的。他现在是一个“正常的、有点累的、不想收礼物的高三学长”，不是那个会被一条手链感动得掉眼泪的傻子。
几秒钟后，林诺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设计好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酒窝的深度，每一处都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但这一次的笑容是另外一种东西，更小，更淡，却更真实。
“好吧，”林诺把礼品袋收回去，放进包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无奈，“沈厌哥哥你还是这么客气。”
沈厌注意到他说的是“还是”。
好像他很了解沈厌一样。
他们没有那么熟。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更没有。
吃完饭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林诺提出要送沈厌回家，沈厌拒绝了，说打车就行。林诺没有坚持，帮他叫了辆车，站在路边挥手告别，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
沈厌坐进出租车后座，报了陆家大宅的地址，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四十分钟的每一秒钟，他都在用尽全力扮演一个“正常的沈厌”。不是上辈子被剧情控制的那个沈厌，也不是重生后带着所有记忆的沈厌，而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那些的、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有没有破绽。他只知道林诺最后那个笑容不对劲——那不是“被拒绝了有点尴尬”的笑容，而是“有点意思”的笑容。
像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的更有挑战性时的兴奋。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沈厌睁开眼，窗外是A市的夜景，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路边的一家咖啡厅，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微微低着头，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
陆时屿。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山葵的门口。
沈厌的脑子飞速运转。山葵到这家咖啡厅的距离大约五十米，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山葵的正门和停车场。也就是说，如果陆时屿从傍晚就坐在这里，那么——
他看到了沈厌从林诺车上下来的画面。
他看到他们一起走进山葵。
他看到他们吃完饭出来、沈厌上车离开的全过程。
绿灯亮了，出租车往前开。沈厌回过头，透过后车窗看见那家咖啡厅的灯光越来越远，陆时屿的身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
陆时屿：“吃完饭了？”
沈厌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删，**打，最后发了两个字：“吃了。”
“到家说一声。”
沈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时屿在那家咖啡厅坐了多久？
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
他是“刚好”在那里谈事情，还是——
沈厌不敢往下想了。
车子停在陆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司机提醒他到了。沈厌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夜色里看着这栋住了快三年的房子。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陆妈**身影在走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里走，手机又震了。
陆时屿：“到了？”
沈厌愣住。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到？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没有任何车辆或行人。但沈厌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打了三个字：“刚到家。”
陆时屿：“早点休息。”
沈厌攥着手机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街道尽头拐角处，一辆黑色的迈**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灯是灭的，引擎也没有声音，像一头蛰伏的兽，隐没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陆时屿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他打开了沈厌的对话框，看着那三个字——“刚到家”。
他已经在这条街上停了十五分钟了。从沈厌的出租车拐进这条路开始，他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看着沈厌下车，看着沈厌站在门口回头看，看着那个人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陆时屿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起沈厌今天傍晚从林诺车上下来的画面。那个小孩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笑着跟沈厌说了什么，沈厌弯腰听，表情很淡，但没有任何抗拒。
那是林诺。
那个男孩叫林诺，今年十六岁，在A市最好的私立中学读高二。他的父亲叫林建明，A市有名的地产商，二十年前娶了现在的妻子——据说在此之前，林建明曾与另一名女子有过一段关系，那名女子后来独自生下一个孩子，在孤儿院长大。
那个孩子叫沈厌。
陆时屿把这串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陆总？”对面传来助理的声音。
“帮我查一个人，”陆时屿的声音很平静，“林诺，十六岁，A市国际学校高二学生。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记录调出来，包括他父母的婚姻状况，他名下的资产，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内容。”
“好的，陆总。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陆时屿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陆家大宅亮着灯的窗户。
沈厌的房间在三楼，从外面能看到那扇窗户透出的暖**的光。
那个人在做什么？做题？看手机？还是在发呆？
陆时屿垂下眼，发动了车。
黑色的迈**无声地驶离了这条街，融入了A市深夜的车流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动车子的同一秒，沈厌正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迈**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完成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沈厌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
台历上，四月二日的格子被他用笔画了一个圈。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六天。
他在“66”这个数字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
“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