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仵作

寒夜义庄，伴尸独眠------------------------------------------，是分三六九等的。，勾栏瓦舍的唱曲声顺着风飘出数里，酒楼茶肆的幌子在夜色里招摇，富贵人家的车马碾过青石板，得得的声响里全是盛世繁华。可往城南荒僻处走三步，热闹便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黑沉沉的夜色、齐腰的荒草，和一座孤零零立在护城河边的义庄。，是横死客、无主尸的暂居之地，也是整个京城百姓提起来都要啐一口、绕道走的晦气地方。，是十八岁的宋晚，住了十年的家。，月亮被厚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照亮义庄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就剥落殆尽，缝隙里塞着干枯的稻草，用来抵挡夜里刺骨的寒风。宋晚刚把最后一簸箕石灰均匀地撒在停尸房的角落，直起身子时，腰杆传来一阵轻微的酸麻。，身形不算高挑，却因常年干验尸、搬尸的粗活，生得利落结实。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袖口和裤脚都用麻绳紧紧扎起，既方便做事，也能隔绝停尸房里的寒气与秽气。乌黑的长发没梳什么精致发髻，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这是去世的老仵作留给她的唯一一件像样物件，既能固定头发，也能壮壮她这个胆小鬼的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麦饼，又拎起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粗陶壶，转身走进了自己隔壁的小偏房。，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个灶台，墙角堆着她捡来的干柴，唯一能看的，是桌上摆着的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着半罐熬得浓稠的羊油。，刻在骨子里的市井气，半点都藏不住。，她就靠着给官府打理无主尸首、缝补殓衣、清理义庄换几个铜板糊口，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平日里去赵大**羊汤馆喝汤，总要厚着脸皮多要一勺辣子、两块萝卜，买麦饼要挑个头大的，买针线要和货郎磨上半天嘴皮子，能省一个铜板，绝不多花半分。，咬了一口干硬的麦饼，就着微凉的井水往下咽，耳朵却竖得老高，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天天和死尸、枯骨、腐尸为伴，敢徒手翻检腐烂的尸首，敢用刀剖开尸身查验伤痕，敢在停尸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夜，整个汴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敢做仵作活计的女子。可她偏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鬼神之说。，说**们这一行的，天天接触往生之人，心要正、眼要亮，鬼神敬正直之人，哪会来缠她。可宋晚改不了，天一黑，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闭眼就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盯着自己，荒草的沙沙声、木门的吱呀声、护城河的流水声，在她耳朵里都能变成索命的声响。，那边安安静静的，躺着三具无人认领的尸首。一具是冻死在街头的老汉，一具是落水溺亡的年轻汉子，还有一具是早夭的孩童，都等着家属来认领，若是十日无人来寻，便要拉去乱葬岗掩埋。
换做任何一个寻常女子，别说挨着停尸房住，就算靠近义庄十米，都要吓得魂飞魄散。可宋晚不一样，她怕鬼，却不怕这些不会说话的死人。
甚至在这漆黑的寒夜里，她待在挨着停尸房的小屋里，比待在热闹的客栈里还要安心。
她啃完麦饼，把油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这油纸还能再包一次东西，扔不得。随后拎起墙角的油灯，挑亮了灯芯，重新走回了停尸房。
灯火昏黄摇曳，照亮了靠墙摆放的三口薄皮棺材，还有中间那张平整的木板停尸床。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石灰的涩味、尸首淡淡的腐朽味、草药的苦味混杂在一起，寻常人闻一口就要呕吐不止，宋晚却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能从这复杂的气味里，分辨出哪具尸首开始有了腐坏的迹象，需要多撒一遍石灰。
她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轻轻敲了敲棺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和老邻居打招呼。
“王大爷，今夜风大，我把门窗都塞紧了，冻不着你。”
这是她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老仵作教她，尸首是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副躯壳，就算无人送别，也该被善待，不能轻贱，不能冷落。这些无家可归、无人送别死者，在她眼里，不是晦气的东西，是和她作伴的老邻居。
她挨个检查了三口棺材的棺塞，确认都严严实实，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稻草重新堆到墙角，把洒歪的石灰重新铺匀，动作熟练又轻柔，没有半分嫌弃与恐惧。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昏黄的灯火发呆。
她自幼父母双亡，记事起就跟着老仵作在这义庄里生活。别的小姑娘在学女红、学梳妆、学琴棋书画的时候，她在学怎么分辨尸斑的成因，学怎么用银针验毒，学怎么用解剖刀查验伤口，学怎么和一具具冰冷的尸首相处。
老仵作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有一个异于常人的灵敏鼻子，更有一双稳如泰山的手。哪怕是面对高度腐烂的尸首，她的手也不会抖半分，能精准地找出每一处致命伤，能听懂死人留在躯壳里的最后遗言。
可只有宋晚自己知道，她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只针对不会说话、不会骗人的死人。
只要面对活人，面对那些藏着心思、笑着捅刀的活人，她偶尔还会局促；可面对死人，她永远从容冷静。
因为她打心底里相信，死人永远不会说谎，只有活人才会口是心非，才会栽赃陷害，才会披着人皮做尽恶事。
风突然大了起来，撞得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响，窗棂也跟着剧烈晃动，油灯的灯火猛地一颤，差点熄灭。
宋晚瞬间绷紧了身子，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住了衣襟，心跳瞬间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怕得要命，眼眶都微微发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些鬼怪故事里的桥段，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什么索命的冤魂，越想越怕，腿都有点发软。
可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三口棺材。
里面躺着她的老邻居，安安静静，不会害人，不会吓唬她，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在这荒无人烟的城南义庄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长夜。
宋晚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壮着胆子快步走到门口，用肩膀死死顶住木门，把晃开的门缝重新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又搬过旁边的石墩，牢牢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寂静与安稳，刚才悬到嗓子眼的心，竟然慢慢落了回去。
鬼有什么可怕的。
这些不会说话、不会害人的尸首，才是这世间最安稳的陪伴。
她走回停尸房中间，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在油灯旁坐下，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哈热气，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三口棺材。
“别怕啊，我在这儿陪着你们呢。”她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安慰这些逝者，又像是在安慰那个怕黑怕鬼的自己，“今夜我就在这儿守着，谁也打扰不了你们歇息。”
昏黄的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土墙上。
窗外是寒风呼啸，是无边黑暗，是汴京城人人畏惧的阴私之地。窗内是少女沉静的身影，是安安静静的逝者，是独属于宋晚的、矛盾又心安的长夜。
她怕鬼神，怕黑暗，怕一切虚无缥缈的诡异传说。
可她愿意守着这些无主的尸首，在这义庄里，一年又一年。
因为这世间熙熙攘攘，全是尔虞我诈的活人，只有这些躺在棺材里的“老邻居”，永远真诚，永远沉默，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不会骗她。
宋晚靠在椅背上，听着身边平稳的寂静，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夜，依旧是她和她的老邻居们，共度的，寻常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