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八

爷爷的老二八车，在院子里站了三十多年，锈成了秋天的颜色。它没有倒下，像一棵被时间忘记的树，扎根在水泥缝隙里。我每次回老家，都要伸手摸摸那个车座，皮面早已龟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像一张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二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挤地铁、开没完没了的对齐会、写没人看的汇报文档，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都差不多。只有在深夜加完班走出写字楼，看到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被风吹倒一片的时候，我才会忽然想起爷爷的那辆老二八车。那些锈迹斑斑的轮圈辐条，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我恨过那辆车。
不，准确地说，我恨过爷爷对那辆车的偏心。那种恨意，是童年里一块烧红的炭，时间久了，表面落了一层灰，可只要一翻动，底下还是滚烫的。
我七岁那年，父母去了南方打工。临走那天早上，妈妈蹲下来理了理我的衣领，说：“晓晓，在家听爷爷的话，过年我们就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爸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一句话没说，拎起蛇皮袋就走了。我跟到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拐过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七岁的我还不完全理解“过年就回来”是什么意思。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发现要好几百天才能再见到他们，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和永远没什么区别。
好在还有爷爷。
爷爷那时候六十二岁，腰板笔直，走路带风。他当过兵，后来在镇上的农机站干了半辈子，退休后回村养老。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他说的话，一句算一句，落地能砸出坑来。
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是爷爷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永久牌的，黑色车身，镀铬车把亮得能照见人脸，铃铛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滴打在搪瓷盆上。爷爷说这辆车是他八一年买的，花了他整整四个月的工资。买回来那天，他骑着车在村里转了三圈，全村的孩子追在后面跑，那阵势比娶亲还热闹。
二十年后，那辆车已经不那么威风了。车身掉了几块漆，车座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