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醒来，值班表上多了薛怀礼------------------------------------------。铃声响了三下就断，值班间里只剩荧光灯的嗡嗡声，刺得人眼皮发疼。他趴在一张旧办公桌上，衬衣后背黏在皮肤上，冷汗顺着脊骨往下滑，手指压着一份值班登记表，指尖麻得像被冻过。，喉咙紧得发不出声。，屏幕日期不对，壁纸不对，通讯录里一排陌生名字：冯兆平、孟其安、省委督查室值班间、机要交换岗。。怀礼，今晚光明峰项目材料先登记，别外传。冯主任交代的。？，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来。他撑着桌沿站起，膝盖刚离开椅子，眼前发黑，又坐了回去。。“靠。”。，摸到钱包、钥匙、一张饭卡，还有一张硬壳工作证。证件套边缘磨得发白，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衣，眉眼仍是他自己的，姓名栏却规规矩矩印着——薛怀礼，省委督查室借调干部。，指腹在钢印上蹭过，粗糙的凸起刮得他指尖发疼。。，镜面旧，边角起斑。薛怀礼走过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角有汗，眼底发青，嘴唇没血色。。
门外传来脚步声，搪瓷杯盖碰杯沿，叮当一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胳膊夹着一沓复印纸，嘴里还叼着没点的烟。
“怀礼，醒了？你刚才趴那儿跟被抽了魂似的。”
薛怀礼喉结滚了一下。
“咳，刚眯了一会儿。”
“嗐，夜班都这样。”那人把杯子往门框上一磕，“孟其安刚下去取件了，等会儿估计又得骂娘。冯主任今晚也真会挑活儿，沙**明天到任前后多少事，偏让咱们先摸光明峰。”
沙**。
光明峰。
薛怀礼手指扣住桌角，指甲压得发白。
男人没看出他的异样，摆摆手走了，“你先把值班表补上啊，别回头办公室查岗。”
门口脚步远了。
薛怀礼转身看向桌面，值班登记表摊在台灯下面，日期、时间、值班人员三栏都填好了。最后一栏，黑色签字笔写着“薛怀礼”三个字，笔锋有点急，收尾处还蹭出一小道墨痕。
他坐回椅子，把手机解锁。
新闻页面加载得慢，几秒钟卡得人胸口发闷。搜索框里输入“沙瑞金 汉东”，出来的最新消息停在“拟赴汉东履新”。再搜“丁义珍”，页面跳出京州副市长、光明区拆迁协调、光明峰项目推进会照片。
照片里的丁义珍站在话筒前，西装笔挺，笑得很满。
还没跑。
薛怀礼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又搜“大风厂股权**”，地方新闻下面挂着几条短讯，蔡成功、郑西坡、职工安置、山水集团股权质押，词条挤在一块，看着乱，往后却全是雷。
手机屏幕往下滑，一张配图跳出来。
汉东日报记者邵文洁，跟进光明峰工地欠薪及施工安全争议。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浅色衬衣，短发别在耳后，记者证挂在胸前，眼神很直。她站在工地围挡外，身后是拉**的农民工，右手拿录音笔，左手按着采访本。
薛怀礼盯了两秒，把旁边的便签纸扯过来，写下：邵文洁，光明峰欠薪，舆情口。
笔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可接触。
门被推开。
“哎，怀礼，别愣着了。”孟其安抱着一个牛皮档案袋进来，衣领歪着，脸上满是怨气，“光明峰项目异常材料。冯兆平让咱俩今晚先登记，编号走普通项目**，明早再看。”
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丢，封口红线弹开半截。
“普通项目**？”薛怀礼抬头。
孟其**开抽屉找印泥，“上面怎么交代就怎么写呗。光明峰欠薪、拆迁补偿、股权扯皮，哪样不够烦？丁义珍那边还催进度，京州那帮人嘴上说配合，材料送来缺页少章，真要命。”
丁义珍三个字落下，值班间像被人关了风扇。
薛怀礼把档案袋按住。
“谁送来的？”
“机要交换岗，说是京州那边补送。你问这么细干嘛？”孟其安找出登记章，啪地盖在空白收文单上，“今晚别搞大动静，冯主任原话。咱们把目录登记完，放柜子，锁门，下班。懂？”
“我看一眼。”
“看呗，别拆散了啊。”孟其安打了个哈欠，“我去泡面，你要不要？”
薛怀礼没答。
孟其安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脸色真不对，要不喝点糖水？别猝在值班间，我可说不清。”
“泡你的面。”
“得，嘴还挺硬。”
门带上，走廊里又响起搪瓷杯声和开水器咕噜声。
薛怀礼拆开档案袋，先看封面目录。光明峰项目***拨付异常、施工方垫资明细、山水集团关联担保、部分拆迁补偿账户重复收款。
后面夹着几张复印件，页码断裂，抄送单位缺了一栏，会议纪要签收表上有两个名字被黑笔涂掉。
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住。
大风厂职工持股会历史股权质押说明。
光明峰、山水集团、大风厂，三条线被一根细得发黑的线穿在一起。
电话铃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桌角座机。
薛怀礼没接，手先按住档案袋。他看着座机屏幕上的内部短号，等铃停了，才把档案重新塞回去。额头上汗又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滚。
就在他伸手去拿订书机压封口时，桌角多了一本黑皮本子。
没有声响。
也没人进门。
那本子就摆在电话机旁边，封皮粗糙，边角压着暗纹，正中没有字。薛怀礼的手停在半空，脊背一寸寸绷紧。
他退了一步，膝盖撞上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尖声刺耳。
“谁？”
值班间空着，门锁好好的。窗户外是省委大院的内廊玻璃，倒映着他惨白的脸。
黑皮本子自己翻开。
纸页哗啦啦翻到第一页，停住。三行红字从纸面浮出，颜色浓得像刚盖下的印泥。
三日风险：丁义珍外逃
三日风险：山水资金转移
三日风险：大风厂火情
薛怀礼的后背撞上文件柜，柜门咣当一声。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牙关先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疼。
这玩意儿也是真的。
走廊传来孟其安的声音，“怀礼？你摔东西了？”
薛怀礼一把合上本子。
红字没有消失，透过纸页在封皮底下发暗。他快步过去，把门反锁，又把窗帘拉上。手指碰到插销时还在抖，插了两次才卡住。
“没事，椅子倒了。”
“吓我一跳。泡面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不辣。”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还回答了泡面。
门外孟其安笑了一声，“行吧，病号餐。”
脚步走远。
薛怀礼回到桌边，盯着黑皮本子看了几秒，拿起手机。镜头对准封皮，屏幕里红字透出来，聚焦框来回跳。
咔嚓。
第一张。
他翻开第一页，红字清清楚楚，连纸纹都拍得出来。
咔嚓，咔嚓。
三张拍完，他立刻打开相册核对。照片还在，没有变空白，也没有被抹掉。红字扎在屏幕中央，像三枚钉子。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着机身，掌心全是汗。
值班间安静下来，外面开水器停了，走廊尽头有人低声打电话，语气困倦。档案袋躺在台灯下，封口红线歪着，光明峰项目几个字被灯照得发白。
薛怀礼拿起值班登记表，看向自己的名字。
薛怀礼，省委督查室借调干部。
这个身份很薄，一**作证、一张值班表、一间值班间。薄到任何人一句“登记错了”，都能把他从这张桌子前踢开。
可桌上这份原始档案，不能丢。
红字照片，也不能丢。
他把光明峰材料重新装好，抽出一张空白收文单，按流程补编号，签收时间写到分钟。再把封口拍照，连同档案袋侧面的磨损、红线结、目录页缺口，全拍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打开便签，在邵文洁名字下面，又写一行。
三天内，丁义珍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