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曲加粉饰  |  作者:水静流深鱼不惊鱼不惊  |  更新:2026-05-15
借调------------------------------------------。,他把林学民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白天在办公室写材料的时候,那句话会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你愿不愿意?”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飞虫还在撞灯罩,那句话又蹦出来。他去厕所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铁锈味冲进鼻子里,那句话还在。。林学民让他做的事,说到底就是一个联络员——帮忙看看台账,跑跑腿,认认那些纸面上看不出来的东西。这些事情跟他现在做的简报比起来,至少有一点不一样:简报是把真的写成假的,联络员是把假的认出来。,恰恰是最让人犹豫的地方。,在乡镇干久了你就知道了,有些数据不是让你描述的,是一套语言。你得学会说这种语言,才有资格往下走。陈树学了一年多,刚学会一点皮毛。现在林学民递过来另一套语言——这套语言不要求你把八百写成一千二,它要求你说八百就是八百,并且大声说出来。。,他给林学民发了一条消息:“林主任,你那天说的事,我做。”:“明天上午来纪委办手续。什么手续?借调函。”。借调。不是调动,不是正式入职,是从一个科室借到另一个科室,像一本书从图书馆的这个书架挪到那个书架。借出去是要还的,还回来以后呢?他想起秦科长说的那句话——“以后纪委找你,先跟我说一声。”。至少今晚不说。,林学民直接找到孙主任办公室。他们谈了什么,陈树不知道。他只知道秦科长从走廊里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陈,孙主任找你。”,窗户朝南,采光比综合科好得多。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肥厚油亮,盆里的土是湿的。陈树敲门进去的时候,孙主任正在接电话,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老长,敲键盘的时候落了两截在桌面上。
他挂了电话,看了陈树一眼。那眼神不带什么情绪,像在翻一份文件。
“纪委要借调你,林学民早上来说了。”孙主任弹了一下烟灰,敲在烟灰缸边沿上,声音很脆,“你愿意去?”
“愿意。”
孙主任沉默了两秒。“综合科的工作交接给谁?”
“我手头目前在跟的是下周推进会的材料,第一部分和**部分已经写完了,剩下的还在催报。”陈树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台账也整理好了。”
孙主任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支烟没抽完,还剩半截,白色的烟嘴在灰烬里慢慢变黄。他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好好干”之类的客套话。他只说了一句:“纪委借调,按程序要走一个文件。你等通知,文件下来了再过去。”
陈树从孙主任办公室出来,秦科长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没喝水。他看着陈树走进来,把杯子搁下,问了一句:“定下来了?”
“嗯。等文件。”
秦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复印机运转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秦科长——”
“不用跟我说。”秦科长抬起手拦了一下,声音不高,“你自己想好了就行。纪委的活不好干,这个你自己也知道。”
陈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谢谢?对不起?都不是。他最后说了一句:“简报我写好初稿了,后面催报的台账清单也在桌面上。”
秦科长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陈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张桌上堆着各乡镇报上来的台账,蓝色的封面摞了十几本,每本都装订得整整齐齐。他摸了摸最上面那本——沿河镇的,丁镇长送来的,封面上还粘着一根不知哪儿飘来的头发丝。明天这些台账就不归他管了。
他拿起那本台账放进抽屉里,桌面上空了一块,露出底下压着的桌面。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桌沿一直延伸到他放胳膊肘的位置,像是某年某人把杯子砸上去磕出来的。
下午他去四楼送了一份材料,顺便敲门进了林学民办公室。林学民正在那摞台账的最底下翻一份带着泥土痕迹的旧文件,翻开的页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折痕。
“陈树同志,坐。”林学民抬起头,“手续走完了?”
“还在等文件。”
“快的话这周就能下来。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们的核查范围会从台账延伸到现场。”
“去马家窑?”
“马家窑只是其中一个点。”林学民从文件堆里抽出那份沾着泥土的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陈树,“你看这个签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陈树低头一看——“同意上报。丁建国。”他脑子里闪过秦科长那句话——“不是沿河镇的问题,也不是丁镇长的问题,是你说不清是谁的问题的问题。”他又闪过丁镇长塑料袋里的香菇干和核桃。然后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有人跟我说,有些问题,说不清是谁的问题。”
林学民合上文件夹,声音不高不低:“说不清,才要查。说不清的事情多了,最后就变成不用负责任的事情。”
这句话进了陈树心里,像是往一锅温水里投了一粒东西。他想起马家窑那张竣工照片——扎着红绸子的剪刀,端对讲机的中年男人,歪着头笑的小女孩。她没喝过那口井的水。谁也说不清那口水花溅起来以后,去了哪里。但有人报了四十万,把它换成了水泥、塑料管和一张照片,把它贴在了那本蓝色封皮的台账里。
周四,借调函下来了。
一张A4纸,抬头是“关于借调陈树同志的通知”,落款是县纪委和县**办。陈树看着这张纸,觉得它像一个岔路口的路标。往左走是他坐了七个月的办公室,窗台上绿萝还是黄的,盆里的土还是干的。往右走是四楼的纪委,日光灯比三楼亮一些。
他发现那张通知上还有一行小字——“借调期间,陈树同志原有人事关系和工资福利待遇不变。”原有人事关系不变,也就是说,他还是**办的人。四楼只是暂住。
他在办公桌边收拾东西,把台账分类整理好放进档案盒里,一些还没用完的稿纸摞成一叠,用那根褪色的橡皮筋扎了扎。他看了看绿萝,又多留了一张硬纸板进去——也不知道要不要浇水,但他把那张硬纸板搁在花盆旁,还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浇水。
“秦科长,我走了。”
秦科长从老花镜上方看他,点了下头。陈树把手里的档案盒放好,走出综合科。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秦科长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陈——下雨天,楼道黑,看着脚下。”
陈树回过头,秦科长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了,只在灯光下亮着那个微微闪着白光的头顶。
纪委办公室比综合科大,窗台上没有养任何植物,桌上也没有保温杯。林学民给他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已经放好了几样东西:一本新版扶贫资金管理使用办法,一摞全县扶贫项目汇总表,以及那把马家窑台账里撕下来的竣工照片。林学民把照片钉在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圈住那口井。
“我们从这口井开始。”他说。
那个下午很短,又很长。林学民把全县专项资金台账中的异常条目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有些是资金拨付时间与开工时间对不上的,有些是竣工照片上的天气与施工日志矛盾的,更多是林学民从纸质材料的夹缝里一点一点捏出来的疑点。陈树拿着硬皮笔记本记了满满几页。林学民说到一半忽然问:“你觉得最难核实的是什么?”
“签字都没有人伪造,每一级也都是对的。”陈树说。
“对,”林学民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最难核实的是那些‘程序正确’的东西——流程都对,章都盖全了,结果就是出了问题。”
陈树停下来。他想起了孙主任简报上改的那一笔——“刘县长强调指出”。两个强调在一起,像是怕强调得不够。简报这样写,程序上是正确的。但马家窑每一块缺水爆裂的田,好像又跟这个语法问题毫无关系。
他低头看着手上那本硬皮笔记本。笔记写到一半忽然断了,笔尖压出一个黑点。他不知道自己能记住多少,也不知道之后会遇到什么,但他决定先把它写完。
傍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林学民还在桌前翻材料。四楼比三楼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窗外暮色沉沉,院子里老赵正在用那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擦车,擦了一圈又一圈。
下楼后,陈树走到老赵跟前,老赵甩了甩抹布,问:“听说你去纪委了?”
“借调。”
老赵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浑浊的水面晃了几晃。“那个林主任,是个实在人。”他停了一下,“就是实在人在这里待不长。”
“为什么?”
老赵没回答,把车棚的灯关了。夜色一下子涌进来,罩住了两个人的脸。“小陈,你记住老赵一句话——不管去哪个科室,别把自己当主角。咱们都是在这条河里漂的叶子。”
晚上陈树回到出租屋,开灯的时候灯泡闪了两下灭了。他摸黑找到备用的节能灯管换上,新的灯管发出青白色的光,照得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更清楚了一点。窗台上有两只蚂蚁在搬一颗饭粒,翻过一本揉皱的会议通知残页,速度很慢,但始终没停。
他忽然想起老赵的话——“都是在这条河里漂的叶子。”他把窗子推开一些,五月末的风裹着云河的腥气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历哗哗地翻,翻过了一页动员会议通知,翻过了一页自查台账催报函,翻过了一页又一页还没有撕掉的时间。
这条河的尽头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做一片只随水漂的叶子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学民发来消息:“下周一,我们去马家窑。”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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