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曲加粉饰  |  作者:水静流深鱼不惊鱼不惊  |  更新:2026-05-15
名单------------------------------------------,陈树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一摞。A4纸,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着“长坪县产业扶贫工作推进会汇报材料(参考提纲)”。昨天下午他看到的是通知,今天送达的是各家单位参照执行的详细模板。,正站在窗边浇花。窗台上那盆绿萝是**科长留下的,半年没浇过水,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也蔫头耷脑。秦科长浇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往盆里浇,是往叶子上喷水,喷得叶片亮晶晶的,看着精神。陈树有一次凑近了看,发现盆里的土早就干裂了,那绿萝是靠一口气吊着。“秦科长,这份提纲——看见了。”秦科长没回头,“你负责第一部分和**部分,我负责第二和第三。第五部分让农业局提供素材,第六部分让扶贫办填。”。第一部分是“基本情况及思想认识”,**部分是“存在问题及整改措施”。他的目光落在**部分上。“存在问题”这一项下面,列了五个参考方向:思想认识不到位、工作推进不平衡、档案资料不健全、**宣传不深入、后续管理跟不上。。“这些问题,写什么?”陈树问。,转过身来。“写什么?把去年的问题改个年份就行。”,说:“去年写的就是这五个。那前年呢?”,他没见过前年的材料,但他见过大前年的——在档案室里无意中翻到的。大前年安全生产大检查的整改报告里,也是这五个问题。,走过来坐下来,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小陈,你记住,写材料最重要的不是新意,是稳妥。宁可写对过的,不写没把握的。你知道什么叫‘对过的’?就是上面认可过的。”
“对。”秦科长拧开保温杯,“上面认可过的措辞,你再写一万遍都不会出事。你想出来的新词,哪怕再准确,也可能被人挑出刺来。你知道被人挑出一个刺是什么后果吗?”
陈树没接话。
“一页纸上有刺,整份材料都要重写。重写还不算,领导会记住你出过岔子。下次评优、调动、晋升,都不用想了。你觉得划得来吗?”
陈树想说“我觉得这份材料本身就是个刺”,但他说出口的是“划不来”。
秦科长点了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沿河镇报上来的数据,你用得上。”
陈树翻了两页,看见一行数字——“累计带动贫困户增收户均四千二百元”。他想起昨天在沿河镇看到的那个观景台,木料上刻着外地厂家的商标,丁镇长说是山上砍的。
“这个数据——”
“沿河镇报的,你引用就行。”秦科长的声音很平淡,“你引用了,责任在他。你质疑了,责任在你。”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陈树觉得接不住。
秦科长不再说了。他戴上老花镜,开始敲键盘。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绿萝叶片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临近中午的时候,孙主任打电话过来,让秦科长去一趟。秦科长摘下老花镜,端着保温杯出去了。门没有关严,陈树听见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下周一推进会,刘县长主持,名单要定下来。”
“参会人员还是老规矩?”
“乡镇和局委***。另外,你那个科员——姓陈的——让他也参加,负责记录。”
“陈树?”
“嗯。孙县长点名要的。上次观摩会简报他写的?写得不错。”
声音渐渐远了。
陈树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笔停了很久。简报写得不错。孙副县长说他写得不错。他想起简报里那些他没有写的东西——马家窑的泥路、开裂的土坯房、快干涸的井。不是他的东西,就该得表扬。他在简报里留下了它们的位置,用了一个“等”字,一扇不开的门。
所以他得去开会。所以他得继续写。
下午三点,沿河镇的丁镇长来了。
他是来送补充材料的。那份材料沿河镇昨天传了电子版,今天又专程派人送来纸质版,A4纸打印,彩打封面,整整二十三页,装订成册。丁镇长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香菇干,一袋是核桃。
“自家产的,自家产的,给同志们尝尝。”丁镇长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坐下来,拿纸巾擦额头上的汗。
秦科长看了一眼塑料袋,没说什么。
“丁镇长,这个数据——”秦科长翻开沿河镇的材料,指着一处画了圈的句子,“‘观光园解决就业四十七人’,四十七人有名有姓吗?”
“有有有。”丁镇长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花名册,***号,****,都在上面。”
秦科长翻了翻,没再问。
陈树在旁边看着。他想起了马家窑。马家窑没有观光园,没有四十七个就业岗位,没有花名册。马家窑只有一口干了的井和十二个塌了的棚。
“丁镇长,”他忽然开口,“马家窑的香菇项目,当初是不是也从沿河镇这边调过去的资金?”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了。
丁镇长的纸巾停在额头上,手不动了。秦科长端保温杯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马家窑?”丁镇长笑了一下,笑容挂上去的很快,像帘子一样,“小陈是吧?你是说去年那个项目?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县里统一调配,我们镇出了一部分资金。怎么,你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我就是问问。”
“那个项目嘛,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丁镇长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当时是扶贫办统一协调的,资金拨下去了,棚子盖起来了,井也打了。后来嘛——你也知道,边远山区,管理跟不上,有些项目就是容易后来出问题。好在我们沿河镇这边一直抓得紧,你看观光园——”
“井打了一年就出不了水。”陈树说。
丁镇长的脸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
“小陈,”秦科长开口了,“这份会议通知你送到机要室去,让他们签收。”
陈树看了秦科长一眼,秦科长没有看他。他拿起那份通知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在门口,他隐约听见丁镇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小伙子,问得还挺细。”
然后是秦科长的回答,听不太清。
再然后是丁镇长的笑声——“没事没事,年轻人嘛。”
笑声很响,隔着门都清清楚楚。
陈树送完通知回来的时候,丁镇长已经走了。茶几上那两个塑料袋还在,一袋香菇干,一袋核桃,鼓鼓囊囊,安安静静。
秦科长正在接电话,嘴里说着“好的好的,我马上转达”。挂了电话,他看了陈树一眼。
“以后丁镇长在的时候,别问马家窑的事。”
“为什么?”
“那不是沿河镇的问题,也不是丁镇长的问题。”秦科长顿了顿,“是你说不清是谁的问题的问题。”
陈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看见桌上那份沿河镇送来的花名册,翻开了第一页。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号、电话号码,写得密密麻麻。他忽然想打一个电话试试——这里面有几个人真的在观光园上班?有几个人知道自己被写在了这份花名册上?
他没有打。
不是不能打,是不敢打。他怕打通了以后听到的是一句“你打错了”,或者更可怕的——一句“你是谁?你凭什么问?”
下班前,陈树把第一部分和**部分的初稿写完,送到秦科长桌上。秦科长正在改第二部分的稿子,接过去看了一遍。
“第一部分没问题。**部分——”他用笔点了点“存在问题”,“第三条写‘档案资料不健全’,后面加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什么?”
“‘个别村存在台账不全、佐证不足等问题,已限期整改。’”
陈树把这句话记下来。他知道这个“个别村”指的就是马家窑——但它不会被点名,它只会出现在括号里,像一个不光彩的注脚,被人一眼带过。
“还有,”秦科长把稿子还给他,“下周一的推进会,你做记录。记住一句话——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领导说的,你记。领导没说的,你一个字也别多写。”
说完这句话,秦科长就开始收拾桌面了。他把文件摞整齐,把笔帽盖上,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水倒进绿萝盆里。绿萝的叶子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绿意盎然。
陈树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走。五月底的晚风还是有些凉,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啦响。经过长途汽车站的时候,他看见那面墙上昨天换的新标语旁边又多了一条**,白底红字——“产业扶贫结硕果,小康路上不落人”。
两条标语挨在一起,一条是“打赢攻坚战”,一条是“产业结硕果”,中间隔了不到一米,像两个人在抢着说同一句话。
他没有停下来。
出租屋里,潮气比早上更重了。他把窗户打开,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墙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在夜色里看着黑乎乎的。
他坐在床上,吃了一碗泡面。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工作群的消息——扶贫办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各单位在周五前补齐“脱贫攻坚‘回头看’自查台账”,逾期未报的,将在全县通报批评。
他划掉这条消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那是他大学室友老张,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老张下午发来一条消息:“兄弟,最近咋样?还在那个县城混?”
陈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还行。”
老张秒回:“你们***不都是喝茶看报过一天?”
陈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
“嗯。茶不错。”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几只飞虫围着灯泡转,撞得灯罩叮叮响。
明天他还要把那几份材料改完,后天要催乡镇报台账,周五要交自查报告。下周一是推进会,他要坐在角落里,拿着记录本,把所有不该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他觉得有点闷。
起身走到窗前,对面墙上那丛青苔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干的疤。
他忽然想起丁镇长今天说起马家窑时那个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不值得再提的事情。那件事花掉的不是他的钱,塌掉的不是他的棚子,渴不着的不是他家的老人。
那是一笔坏账。所有人都知道是坏账,但没有人勾销它,也没有人追偿。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在所有人的账本之外,在马家窑干涸的井底,慢慢风化。
这就是“等地”。
陈树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几只飞虫还在撞灯罩,声音细小而固执,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一直响,一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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