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里浮着的光------------------------------------------。多久呢？我说不上来。在这里，时间像一条被拉得很长的牛皮糖，又细又韧，怎么都扯不断。我只能靠混沌河的水声来计量——水声响了多少次，就是多少时间。但水声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像心跳一样不规律。不过我不急着离开。因为那些光。。起初我只能捞到稀稀拉拉的几块，但越往河的下游走，光点就越密集。它们在水底浮动着，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我忍不住又捞起一块。画面来了——。很年轻，很漂亮，五官精致，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正在绣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细密，一丝不苟。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藏着一丝羞怯的笑。这手帕是送给情郎的。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被**过很多次，有一些小小的伤疤，但她不在乎，一边绣一边哼着歌。窗外有一树梨花，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手帕上。她拈起花瓣看了看，笑了笑，又继续绣。。我又捞起一块。。盔甲上全是血迹，站在一座城楼上。城外是漫山遍野的敌军骑兵，尘土飞扬，战**嘶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将军的剑已经卷了刃，他身边的士兵只剩不到百人。但他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从容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怕。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那是他的家乡。城墙上有炊烟在升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等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那把卷了刃的剑。。再捞一块。。翅膀上有蓝色和金色的斑纹，在一片花丛中飞舞。飞过一朵红色的花，停在一朵**的花上，又飞起来，被一只鸟吓了一跳，慌忙躲进一棵树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它试探着飞出来，落在了一片叶子上，翅膀一开一合，悠闲得像在晒太阳。一只蝴蝶的一生。简单，快乐，短暂。它在花丛中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只能活几天。但它每飞一次都飞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是一段记忆。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妖的，有些是植物的。有快乐的，有悲伤的，有平静的，有激烈的。它们像一颗颗珠子，被混沌河的河水串在一起，每一颗都发着属于自己的光。我捞了一块发着蓝光的石头。比别的都小，只有我的拇指尖那么大。画面出现——。但不是混沌河的这种黑，是另一种黑——温暖的、安全的、闭着眼睛的那种黑。黑暗中，有一个声音，温柔的女声，在哼着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个旋律，像摇篮曲一样简单。那个旋律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层一层的水波，包裹着什么。一只小手。小小的，握成拳头，蜷缩着。这是——这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在母亲的肚子里，听着母亲哼的歌，在羊水里轻轻地浮动着。。这块记忆碎片，是所有碎片里最普通的一个。没有战场，没有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只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在母亲的**里，听着歌。但它是所有碎片里最温暖的一个。我把它握在手心里，舍不得放下。那温暖从掌心一直渗到心里。混沌河的寒冷被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渴望。像羡慕。像——嫉妒。那个婴儿，他有一个母亲。他有一个地方属于他。他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爱他。？我没有母亲。没有被谁抱在怀里的记忆。我的存在始于**的念头——一念起，我就出现了。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了，就没了。。水波荡漾了一下，把它吞没了。那点蓝光慢慢沉下去，混入其他光点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我继续往前走。混沌河的水声越来越大，从低语变成了喘息。河床似乎在下沉，水流越来越急。周围的黑暗也在变化——从静止的、均匀的黑，变成了流动的、有漩涡的黑。。混沌河在这里跌落下去，形成了一条瀑布。河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但奇怪的是，瀑布落下去之后，没有水花，没有雾气。河水像一条黑色的丝带，直直地坠入下方的黑暗中，然后就消失了。断崖下面是什么？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但那些光点——那些记忆碎片——也随着河水一起落下了悬崖。它们像流星一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了。原来混沌河的水，最终会流到这里。流向一个连我都不敢探知的地方。，风很大，吹得我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从深渊里涌上来的气息。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像所有的东西到了这里，都会被吞没，都会被分解成最初的、最原始的样子。我退后了一步。然后我看到了它。在瀑布的边缘，有一块石头。不是河底的记忆碎片——是一块真正的石头，比我的身体还大，半截探出悬崖，半截悬在空中。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像被河水打磨了无数年。石头上刻着字。
我走近去，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字。不是梵文。不是任何我看过的文字。但很奇怪的是，我能读懂它。那些字说——"从这里跳下去的人，不会死。"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他们也不会活。"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啸，河水的轰鸣在脚下回荡。那些光点还在不断地从悬崖上坠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流星雨。"从这里跳下去的人，不会死。但他们也不会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金箍棒砸下来的时候，我就死过了。现在我在这里，在混沌河边，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一个已经"不会死"的人。那如果我再跳下去呢？如果我跳下这个瀑布，会到哪里？
我的手放在那块石头上，感受着它的温度——凉的，但不是混沌河的那种凉，是一种像玉一样的、温润的凉。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了。
"——还不是时候。"
我猛地回过头，但什么都没有。周围只有黑暗、河水和那些漂浮的光。
"你到底是什么？"我对着虚空喊。"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沉默。然后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该去哪里。"
"我去哪里？"
"——回去。"
"回哪里？灵山？"
"——回你来的地方。"
"我就是从混沌河来的。"
"——不。你从混沌河来之前——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是啊。在我被创造出来之前——我是谁？
"——答案在河里。在所有的光里。在你捞起的每一块碎片里。"
"那些记忆碎片？它们不是别人的吗？"
"——它们是。但你在看它们的时候——你也在看自己。"
"我不明白。"
"——你会的。等你准备好了。"
声音消失了。我站在悬崖边上，手按着那块刻字的石头，看着脚下的深渊。那些光还在不断地坠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