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湿水渡
锦溪镇是泡在水里的。
这里的“水”不是江南那种烟雨蒙蒙的柔波，而是一种带着土腥气的、黏稠的湿气。它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渗出来，从黑瓦屋檐的苔藓里滴下来，从家家户户墙根的霉斑里冒出来。镇上的人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的劲儿，像是随时要从这片湿漉漉的土地上溜走。
我叫陆离，是个外乡人。三年前我流落到这里，凭着一手裱糊纸扎的手艺，在镇子西头的土地庙旁边开了间半死不活的铺子，叫“归处斋”。镇上的人叫我“陆师傅”，背地里怎么嘀咕我就不知道了。锦溪镇不兴火葬，老人去了，儿女总要给烧点纸牛纸马，这就离不开我这一行。
今年的梅雨季来得邪门。往常也就个把月，今年倒好，从入夏一直下到现在，立秋过了还在下。天像漏了一样，那雨不是往下掉，是往上涌，仿佛要把地底下的东西都给泡发。
那天傍晚，雨又密了起来。我正对着一盏孤灯，给一匹纸马画眼。墨里掺了骨胶，画出来的眼睛黑得发亮，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马眼总像是在斜睨着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活气。
门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股裹着泥腥的风。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那是镇上办白事才穿的孝服款式，但他没戴孝。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陆师傅？”他嗓音沙哑，像**一口陈年的旧灰。
我放下笔，点点头：“有事？”
“听说你是镇上最好的纸扎匠。”他没坐，就站在门口滴水，目光扫过我铺子里那些还没完工的纸人纸马，眼神里没有惧意，反倒有种贪婪的审视。
“谈不上最好，混口饭吃。”我回道。
“我娘走了。”他说得很突兀，“走得很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按规矩，人刚走，孝子应该披麻戴孝，哭天抢地才对。可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而且，他身上没有死人味。一般家里停了尸，哪怕才半天，身上也会沾上那种特殊的、混合着香烛和体臭的味道。他没有。
“节哀。”我拱了拱手，“不知打算办多大的排场？”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