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焰山------------------------------------------，紫霞是被呛醒的。。是硫磺。火焰山的空气里永远飘着这股味道，像有人在隔壁洞府不停划火柴。她躺着咳了两声，紫青宝剑在怀里硌了她一整夜，剑鞘在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石室还是昨晚那间石室。火把已经灭了，天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带着外面隐约的喧嚷声。不是集市，她昨天判断错了。是兵营。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一座山发出了一座军营的声音。。不对，是敲石壁。洞府没有门，只有一扇用草席临时挂起来的帘子。"紫霞姑娘？大王让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声音很年轻。，理了理衣服。"醒了。"，进来一个端着食盒的小妖。头上顶着两根短角，走路有点蹦。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边摆碟子一边偷看紫霞。"大王说你身体虚，让我送早饭来。这是火焰山特产的火枣糕，还有一壶石乳茶……""你们大王呢？""在议事厅。一大早七十二洞的洞主们就来了，好像是狮驼岭那边有消息……"小妖说到一半捂住嘴，"我不该说的。"。甜的，但甜得很克制。不像妖族的手艺。"你们厨房谁管？""原来是虎力洞主的人管，后来被大王撤了，换成了……"小妖又捂住嘴，"我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小妖不像是被派来监视她的，太不会藏话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危险。跟她说话越多，回头被人盘问时说漏嘴的可能性就越大。
"你叫什么？"
"小角。"
"好，小角。我不问了。你回去吧。"
小角如释重负地退出去了。紫霞吃完火枣糕，喝完石乳茶。味道确实不错，但她心里在算另一笔账，虎力洞主管过后厨。撤换他的人是牛魔王。七十二洞一大早就在议事。狮驼岭。
三个***。她来这个世界才**天，已经能闻到权力格局的气味了。
牛魔王在午后来找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一身黑，但衣襟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绣纹，像是某种标识。看到紫霞坐在石床上擦剑，他笑了一下。
"精神不错。"
"托你的福。"
牛魔王在石桌旁坐下，看着被她擦得雪亮的紫青宝剑，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你刚醒，我没多说。"他开口，"今天把该说的补上。"
他说，他是四天前在火焰山西南边界发现她的。那片焦土是火焰山最荒的一段，没有矿脉，没有水源，连巡逻的妖兵都很少经过。他是巡山时偶然绕到那里，看到她躺在一片龟裂的焦土上。
"你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法术残留。就像有人把你从天上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紫霞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你身上只有这把剑。衣服上没有绣字，没有门派标识，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牛魔王看着她，"天机册，就是天庭的户籍系统，我也让人去查了。查不到你。"
"天机册查不到？"
"对。三界之内，但凡有灵力修为的人，都在天机册上有记载。你没有。"他顿了顿，"所以要么你来自三界之外，要么你根本不存在。"
紫霞垂下眼。这两句话对她的杀伤力，牛魔王不可能知道。她确实死了。一个死人当然不在三界的名册上。从这个意义上说，她确实不存在。
她明明死了。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在这里？这些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四天，没有一个有答案。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紫青宝剑插回剑鞘，问了一句："那片焦土，能带我去看看吗？"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一个自称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不该对"自己被发现的现场"有任何兴趣。但话已经出去了。她赌牛魔王不会追问。这个人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纵容，像在容忍一只暂时不肯亲近人的野猫。
牛魔王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认可，但没有质疑。
"行。"
火焰山的西南边界比紫霞想象的更荒凉。
焦土裂成龟壳般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山脚。没有草木，没有虫鸣，连硫磺味在这里都淡了。天很低，云是灰**的。
紫霞蹲下来，手掌贴在焦土上。她是被放在这里的。像一件退货。被谁？为什么？
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这片焦土虽然荒凉，但视野极好——站在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火焰山的三个方向。往南是天庭方向的云海，往西是通往西牛贺洲深处的山路，往东——是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蹲在天边。
"那是？"
"花果山。"牛魔王说，"孙悟空的老家。离这里八百里。"
紫霞看着那片黑色轮廓，没有说话。牛魔王也没有。
"回去吧，"牛魔王说，"这里除了土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路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穿过一道天然的石峡之后，紫霞第一次看到了火焰山的全貌。
她停住了脚步。
火焰山不是荒山。
她的火焰山，她记忆中的那个世界里的火焰山，是一片焦土，一座孤零零的黑石山，山腹里挖出一个粗糙的山洞，牛魔王和他的手下蹲在里面，像一群占山为王的**。
而眼前这座山，有街道。从山脚盘旋而上，石板路一级一级码上去，两侧是凿在崖壁上的洞府，挂着各式各样的旗号。有店铺。兵器铺门口挂着"今日特价：百炼镔铁棍，买二送一"。有茶馆。几颗脑袋聚在洞口下棋，旁边还蹲了一只狗妖裁判。有巡逻队。披甲妖兵五人一组，沿主街列队行进，步伐整齐得像天兵操练——不，比天兵更整齐。
半山腰一面巨大的崖壁上刻着七十二个旗号，风吹日晒字迹斑驳，但每个字都还在。七十二洞的旗帜在崖壁前一字排开，迎风猎猎。
这不是山贼窝。这是一座城。一座妖族的城市。
"你以前见过火焰山？"牛魔王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有。"紫霞收回目光，"没见过这样的。"
牛魔王没有追问。但紫霞知道他在观察她——和那只猴子一样，都在观察。只是方式不同。孙悟空用沉默，牛魔王用问答。
牛魔王领她穿过主街时，所有妖都在看他们。
不是看牛魔王——是看她。一个人类模样的女人，走在牛魔王身侧，腰上挂着一把灵力四溢的宝剑。妖群中传来窸窣的低语，紫霞听不清，但猜得到内容。
"这就是大王捡回来的那个女人？"
"听说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会带那种剑？你看那剑鞘——"
她没有理会。只是跟在牛魔王身后，一边走一边记。主街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三十二道弯。每条岔路都通往不同洞府的势力范围。旗号最多的区域集中在山腰，那是七十二洞中势力最大的几洞的驻地。山脚多是商铺和仓库。山顶是议事厅和牛魔王的洞府。
她把这些全部默记在心里。不是因为要做什么——只是习惯。在这个世界上她谁都不认识，什么都靠不住，除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住处不在山顶。
牛魔王把她带到山腰一处独立的**府前。门面很干净，石壁打磨得光滑，门口铺了碎石路。洞府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贵宾洞府"。
紫霞目光往下移。
木牌旁边贴着一行小字："损坏设施照价赔偿，最终解释权归火焰山七十二洞联合管理委员会所有。"
她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这规矩......"她开口。
"我定的。"牛魔王说，语气里有某种自豪。
紫霞缓缓点头。确认了。她没有穿越错世界。她只是穿越到了一个比她那个世界更离谱的世界。
"委员会，"她说，"你们还有委员会。"
"七十二洞每洞派一个代表，议事投票。我自己占一票。"牛魔王给她推开洞门，"**集中制。我集中的部分比较多。"
紫霞踏进洞府，面无表情。
内心......
救命。我上辈子是****座前青灯的灯芯。是正儿八经的仙家子弟。现在我住在一个挂着"损坏照价赔偿"牌子的洞府里，听一个牛头人在跟我解释什么叫**集中制。
至尊宝。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在过什么日子，你会怎么想。
不，他不会想。他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这些念头揉成一团，塞进胸腔最深处。
洞府内部比她第一天住的石室大了不止一倍。有单独的卧房、储水石缸，甚至还有一扇窗户——真正的窗户，用薄石板凿出来的窗格，能推开。窗外是火焰山南面的山崖，能一直看到远处的地平线。紫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为什么给我这么好的地方？"
牛魔王在她身后，靠在门框上。
"你谁的人都不是。"他说，"这样的人，在这里最安全。"
他走了。
紫霞独自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格上。外面天色渐暗，七十二洞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山间的石板路上还有妖兵在巡逻，兵器铺门口的特价牌子还没收，茶馆那边隐约传来哄笑声——大概是下棋下输了的狗妖裁判被揍了。
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沉进地平线以下。
这里不是她的火焰山。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欠她。她也不欠任何人。
她把紫青宝剑横在膝上，坐在窗边的石床上。
这样也好。她想。
活了。先看看这到底算哪门子活法。
先活着，其他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