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床下的锤子------------------------------------------，介兰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钥匙？开什么的？”他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自言自语，然后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爷爷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上个月在电话里说隔壁老王的猫会说话，上上个月说他在铜官窑挖到了战国时期的陶片——那些陶片后来拿去给赵主任看，结果是唐代的，差了***。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介兰台想起上个月给爷爷送药的时候，老头儿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念有词，说的全是听不懂的话，什么“钟律和”、“楚钟宗”、“庚子年的债”。，还跟老魏开玩笑说爷爷老年痴呆了。老魏没接话，只是闷头喝茶。，老魏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介兰台坐在修复台前，对着那面西汉铜镜发呆，手里的工具拿起来又放下。铜镜上那些两千年前的捶打声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但那个画面——那口大钟——才是让他心神不宁的原因。他试了好几次想重现那个画面，但手摸上去只有声音，没有图像了。“怎么了兰台？今天心不在焉的。”赵主任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介兰台把铜镜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没说实话。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大钟下面，钟声震得地都在晃，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但看不清人。醒来之后只记得胸口闷得慌。“你爷爷身体还好吧？上回见他，瘦了不少。还行吧。能吃能睡的。”介兰台扯了个谎。爷爷上个月瘦了十几斤，走路开始用拐杖了，但他不肯去医院，说自己没问题。，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炒粉，沉默地吃完。今天没胃口，粉剩了半碗。他坐在摊子前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天慢慢黑下来。长沙的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有遛狗的。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今天接到的那个电话也是正常的。，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一栋红砖居民楼，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他摸着黑爬楼梯，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四楼，左转，第三间。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门缝里夹着一根头发丝，这是他自己做的记号。头发丝还在，说明没人进来过。他松了口气，推门进屋。，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到处都是杂物。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床底下的纸箱里翻了半天，纸箱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书、废稿纸、断了腿的眼镜、半个烧饼。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它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小，锤头圆润，锤身刻着两条交缠的龙。龙纹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铜丝嵌进去的，颜色略深，像两条活物盘在上面。他把锤子举到台灯下仔细看，发现锤尾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底部刻着八个极小的字——“东皇太一，礼魂镇世”。爷爷把锤子给他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什么意思？他不懂。以他懒散的性子，五年了也一直没有深究。
他把锤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锤身上有绿色的铜锈，但不是那种腐烂的锈，而是一层均匀的、像包浆一样的氧化层，说明这把锤子被磨过很多年。他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锈层下面露出金红色的铜光，像是新铸的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对着锤子说。锤子不说话。
他把锤子揣进背包，下楼打了个摩的，往城南的老宅去。摩的师傅是个话痨，一路上絮絮叨叨。介兰台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想问摩的师傅知不知道“九歌编钟”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要问陌生人。爷爷教过他的。
摩的在一处巷口停下，介兰台付了钱，朝巷子里走。巷子很深，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两边的高墙上来回弹。他发现自己不想走得那么快。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老宅在巷子尽头。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铜音阁”。介兰台推开虚掩的木门，喊了一声：“爷爷？”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爷爷！我来了！”
还是没人应。屋里亮着灯，灯光从里屋的门缝里漏出来，但听不到任何声响。爷爷平时这个点不会睡。他喜欢坐在里屋的藤椅上听收音机，长沙本地的一个讲古的节目，音量开得老大，隔两间屋都能听见。今晚太安静了。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铜锈味，不是松节油味——是铁锈味混着一种甜腻的腥气。他这辈子没闻过这种味道，但本能告诉他那不是好东西。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开始加速。
“爷爷？”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
没人应。
他走到里屋门口，伸手推门。门开了。
爷爷倒在书桌后面的地上。
介兰台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不。这个字从他的胸腔里炸开，像一记闷雷。他的大脑拒绝接受眼前看到的画面。不是爷爷。这不是爷爷。爷爷昨天还在电话里跟他说话。爷爷上个月还给他塞了一千块钱。爷爷上上个月还骂他不存钱，说他这辈子没出息。
不是爷爷。
但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穿着爷爷的蓝布外套，脚上穿着爷爷的老北京布鞋，手边散落着爷爷的笔记本和铜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