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百叶窗斜切进来，像刀锋划过地面，正好停在张临脚边那双磨得起毛的帆布鞋上。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七，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三分钟。护士站没人，只有打印机在吐出一叠纸，纸边卷曲，像被谁撕过又压平。
“你就是新来的陪诊？”一个女声从左后方传来。
张临转身。穿灰大褂的女人手里拎着保温壶，脖子上挂着工牌——李素梅，肿瘤科副班。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保温壶往桌上一放，壶底磕出一声闷响。
“对。”张临把工牌翻过来，确认名字没贴错。
“308，陈远山。肺癌三期，今天化疗。他女儿昨天临时请假，你接他的单。”
“他认识我？”
“他认人不认脸。”李素梅拉开抽屉，取出一卷深灰色胶带，“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准时睁眼，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床头柜右边第三个抽屉——那里有封口胶带。”
张临没接话。
“你要是忘了，他会骂人。骂得很难听。”李素梅把胶带推到他面前，“他女儿每次帮他撕开，都是从左边第三道褶开始，撕成两半，再对折。”
“为什么？”
“他怕胶带断了。怕断了就治不好。”李素梅转身往走廊走，脚步没停，“他女儿上个月死于车祸。车是下午三点撞的，他六点五十睁眼，以为她还会来。”
张临盯着那卷胶带。灰色，无字，边缘微黄。他伸手，指腹擦过胶面，触感黏腻，像没干透的血。
七点整，他推门进308。床头柜上，胶带卷静静躺在第三格抽屉，压着半张撕剩的纸条，字迹褪色：“爸，今天别吃药，我带你去吃汤圆。”
他没动。
陈远山闭着眼，呼吸像漏气的风箱。左臂插着输液管，右手无名指蜷着，指节发青，像冻僵的树枝。
张临拉开抽屉，指尖碰到胶带。他没撕，只是把它拎起来，对着光看。胶带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用圆珠笔写的数字：0417。
他愣住。
“你……”陈远山突然睁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不是小芸。”
张临没答。
“你手上没茧。”陈远山盯着他右手，“我女儿每天撕胶带，大拇指第二关节有茧，磨出来的。”
张临沉默三秒，把胶带放回去，抽屉轻轻合上。
“今天换新胶带？”他问。
“换。”陈远山闭上眼，“你撕错了，她从来不从左边撕。”
张临走到门边，没回头：“她以前怎么撕？”
“她会先撕掉三厘米，卷成小圈，捏在手里——”陈远山声音断了，像是被呼吸卡住，“她说，这样能记着，今天是第几天了。”
张临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阳光移到了病床脚边，正好照在那卷胶带上。
他转身，轻轻关上门。
走廊尽头，李素梅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
“你不是第一次替班。”她没抬头。
张临脚步没停。
“上个月，你替过512的周老**。”她终于抬头，“她死的那天，你没在病房。你在外头，抽了三根烟。”
张临停下。
“你知道她临终前，攥着的不是药单，是封口胶带的残片吗？”
张临没说话。
“你为什么每次都来？”李素梅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因为胶带，不会自己断。”

走廊的消毒水味被晨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陈年霉斑的气味。
张临推着轮椅进307，护士没抬头：“你**了？老李今天没来。”
“临时顶替。”他把胶带卷塞进白大褂内袋，动作没停。
老人靠在枕头上，眼珠转得慢，像生锈的齿轮。“你不是昨天那个。”
“昨天那个有事。”张临把温水递过去，水杯沿上还沾着半圈牙印。
老人没接。“你左手指节有茧，不是陪诊员。”
张临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解释，只把水杯搁在床头柜，顺势把胶带卷往抽屉深处推了推。
“你拿的是封口胶带，不是创可贴。”老人笑了，笑得像纸片裂开，“我儿子也爱用这个，贴文件，贴药瓶，贴***遗嘱。”
张临蹲下去系鞋带，没回应。
“他走前两天，贴了我床头一张纸。”老人声音轻下来，“说‘爸，别怕，我陪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