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报到------------------------------------------，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汗水已经湿透了白衬衫的后背。，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院子里停着一辆掉漆的面包车，车胎瘪了一只，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嗡嗡地绕着他飞。。。，他还是省城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的优秀毕业生，选调生名单公示那天，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青云，好好干，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调回省里。”。——江阳市青石镇，全省排名倒数的贫困乡镇。：“没事，基层锻炼嘛，两年就回来了。”：“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没想出来。，没关系，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教了一辈子书，母亲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科员。他靠的是成绩和面试表现，一路过关斩将才拿到选调生资格。——有些时候，不是你得罪了谁，而是你没站对队。“小陈是吧？”。
陈青云转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夹着根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我是镇党政办主任刘德财。”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只旧皮箱上停了停，“***让我来接你。”
“刘主任好。”陈青云放下皮箱，双手伸过去。
刘德财没接他的手，转身往楼里走：“跟我来吧，先把东西放下，待会儿带你去见***。”
陈青云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秒，收回来，拎起皮箱跟上去。
办公楼里面比外面还旧。走廊的墙裙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已经磨得发亮，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霉味、烟味和消毒水的混合物。
宿舍在三楼最里面，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个老式台扇，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窗帘是块发黄的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唯一的插座挂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条件艰苦了点，将就住吧。”刘德财靠在门框上，弹了弹烟灰，“基层嘛，都这样。”
陈青云把皮箱放在床上：“挺好的，有个地方住就行。”
刘德财看了他一眼，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小陈心态不错。对了，你是这批选调生里唯一一个分到咱们镇的，知道为什么吗？”
“请刘主任指教。”
“因为咱们镇**办缺人。”刘德财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随手丢进走廊，“缺了快半年了，之前的人待不住，都走了。上一个干了三个月，直接辞职了。”
陈青云的心沉了一下。
**办。
体制内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麻烦的集散地，情绪的垃圾场。每天面对的都是最难缠的群众、最棘手的问题，稍有不慎就是责任。老油条们避之不及，新人往往被推上去当炮灰。
“怎么，不说话了？”刘德财笑了一声，“行了，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去二楼最东边那间，***要见你。”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陈青云站在宿舍里，台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他看着窗外。
镇**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屋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陈青云，”他对自己说，“你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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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援朝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
陈青云敲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蹲在窗台边摆弄一盆君子兰。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
“***，陈青云报到。”
周援朝没抬头：“门关上。”
陈青云关上门，站在原地。
周援朝又摆弄了一会儿花，才站起来，从桌上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他个头不高，但身板很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坐。”
陈青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援朝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钟，开口了：“省城来的？”
“是。”
“选调生。”
“是。”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放在**办吗？”
陈青云想了想：“因为缺人。”
周援朝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里：“这是刘德财跟你说的吧？”
陈青云没否认。
“他说的没错，**办确实缺人。但不是因为没人能干，是因为没人敢干。”周援朝弹了弹烟灰，“青石镇这地方，穷是穷了点，但事儿一点都不少。矿产、林地、土地**，一茬接一茬，往上能追溯到二十年前的老账。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办的椅子都坐不下。”
“您希望我做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了。”周援朝直接了当，“至少在头三个月，你的任务就是坐着，听，记，别表态，别承诺。能做到吗？”
陈青云沉默了两秒：“能。”
“别答应得这么快。”周援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乡镇这地方和省城不一样。省城讲规矩，这里讲人情。省城讲程序，这里讲结果。你在学校学的那套东西，在这儿可能屁用没有。”
他转过身，盯着陈青云：“你知道上一个**办主任是怎么走的吗？”
“刘主任说辞职了。”
“那是给外面的说法。”周援朝的烟夹在手指间，烟雾袅袅升起，“实际上他是被人拿刀追了三条街，最后躲进***才保住一条命。第二天他就把辞职报告摔在我桌上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以，陈青云，我给你一个机会。”周援朝说，“你现在可以走，回省城，找关系重新分配。我不拦你，还会给你写个鉴定，说你服从安排、态度端正。但如果你留下来——”
他顿了顿。
“就别给我半途而废。”
陈青云看着他。
五十岁的老**，蹲在窗台上摆弄君子兰，办公室里连盆像样的绿植都养不活，却要处理二十年的历史遗留问题。他的鬓角是白的，袖口是磨破的，但腰板是直的。
陈青云忽然想起父亲。
那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退休那天把用了三十年的教案整整齐齐码好，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没半途而废过。”
“***，”陈青云站起来，“我不走。”
周援朝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摁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
“**办的所有积压材料，一共四十七件。今晚看完，明天八点上班。门口那张桌子是你的。”
陈青云拿起信封。
厚厚一沓，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对了。”周援朝在他走到门口时叫住他，“你那个宿舍，电风扇是坏的，别修了，越修越响。要是热得受不了，去后院冲个凉水澡。”
陈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援朝又蹲回窗台边，对着那盆君子兰端详了许久。
窗外起了风，远处的青山上，乌云正在聚拢。